“是的,菲利克斯先生有时会带我来这里,他还教我一些维埃南语。”赛拉诺轻快地回答道,过了几秒,他又像是解释似的:“总管先生……大多数时间并不要求我什么,所以……我就会来这里,祷告或者帮忙。”
弗洛里安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这里唯一一把椅子上,一些流传在人群间的陈旧谣传逐渐从他心底冒出来,尽管理性告诉他不应当用这样冒犯的“先入为主”去揣测一个神父的品格,但是……眼前这个无知且快乐的孩子确实让他有些反应过度了。
在热茶刚刚煮好的时候,约瑟夫神父走了进来,他带着一种友善的神情阻止了弗洛里安的起身:“您坐着吧——如您所见,这里只有一把椅子,不过我对这些茶叶很有自信。”
“是菲利克斯先生亲手栽种的。”赛拉诺补充道,他像个小主人一样将茶杯递给神父和他的老师。
“那可是非常珍贵的了。”弗洛里安微笑着说,出于礼貌——事实上他对这些饮品并没有什么品鉴能力,无论是茶、咖啡还是酒。他的兄长时常嘲笑这一点。
不过赛拉诺好像对这些客套话没有鉴别能力,他真心地笑了起来——那种能够将两个朋友介绍在一起时的喜悦。他站在两人中间,向约瑟夫神父介绍:“这是弗洛里安先生,从维埃南来的……”
“我在维埃南当音乐教师,先生。”弗洛里安打断了赛拉诺的句子——他不想让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我一直认为教师是同等于神父的神圣职业——请原谅我这么自居。”约瑟夫神父说,脸上带着一种质朴而纯粹的自豪,“我们都是虔诚的教徒,不过一个侍奉天主,一个侍奉科学——还有艺术;我们都为他人解答疑惑,引导着人们穿过昏聩的迷雾;我们摒弃一切粗俗的、原始的**,我们渴求的是高尚的品行,通过最简单纯朴的生活得到至高的、精神上的满足。”
“天啦,我只是想养家糊口而已。”弗洛里安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他看向赛拉诺,而后者则对这样一份“神圣宣言”深信不疑,正崇敬而欣赏地看着神父,听到弗洛里安说这话,立马辩解似的说:“不,您一定是有着高尚品格的人,否则您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像我这样的贫民呢?”
赛拉诺又转向神父,就好像在寻求肯定一样,他解释道:“弗洛里安先生答应教我音乐……他还要带我去维埃南呢。”
“上帝保佑您!”约瑟夫神父一下变得激动起来,他快步走向弗洛里安,热切地抓起这个“音乐教师”的手,赐福似得亲吻他的手指,像是兄弟一样拥抱他:“我一直很担心这孩子之后在纺织厂要怎么生活……无论如何,感谢您……我恳求您友善地对待他,因为他已经经受过太多苦难……这不是一个善良的年轻人应该承受的……上帝将您这样的好人赐予了他……”
赛拉诺也走上前来拥抱他,像是被约瑟夫神父感染了一样,他捧着弗洛里安的脸颊并亲吻维埃南人的额头,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您是多么高尚的一个人……”
弗洛里安被这两个人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不过他还是接受了这样的“赞美”。在他们都平静下来之后,赛拉诺又简单地介绍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有意略去了弗洛里安的真实身份,他向约瑟夫神父道别,落下泪来。
他们几乎谈论了一整个上午,在教堂敲过十二声钟之后,神父邀请他们留下来享用圣餐,但是弗洛里安拒绝了——他已经和西里雅的商会约定好了午饭,于是他只能向约瑟夫神父告别——还有赛拉诺,不过弗洛里安承诺了会在晚间礼之前来接他,并友善地要求约瑟夫神父照顾这个孩子。
“当然,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蓝眼睛的。”神父说。他一如既往地与赛拉诺享用圣餐,然后带着他做弥撒,在夜晚的时候,弗洛里安如约而至。
在走出教堂之后,赛拉诺又一次哭了,也许是因为对突如其来的、命运的拐点感到恐惧,也许是对将要到来的一切感到迷茫,当马车缓缓驶离教堂漆黑的大门时,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永远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这个年轻而友善的朋友也随着车轮的向前被远远地抛在了后边,逐渐成为整幅油画布上的一点。
他本能地感觉在这个夜晚有一些事情发生了转变,坐在命运的织机旁的三女神朦胧模糊地带来预告,但他却什么都没捕捉到,白白让金丝线从手中溜走了。丈量者嬉笑着他的愚行,纺织者则发出叹息,唯有裁剪者沉默地挥动着剪子,伴随着织机不断的簌簌声。
他向弗洛里安道了歉——为自己冲动的亲吻和哭泣,对方一如既往地安抚他,这让他更为愧疚。
他抽泣了一阵,然后逐渐安静下来,最后就像一尊人偶一样坐在他的老师身边,直到弗洛里安向他道晚安之前,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弗洛里安理解这种分别的心情,他不得不离开巴弗利亚封地而前往王城维埃南学习时也曾这样感伤,不过时间永远无法为某个人的心情而停下。
他们继续在西里雅停留了三天,弗洛里安奔走在各个势力的客厅和宴会上,他对付这些场面一向游刃有余,加上巴弗利亚家族已经在西里雅渗透进不少,几乎所有人都对他怀着一种尊敬的态度,不过也有不少“好先生”对他带走了“一个尼亚斯男孩”感到怀疑,尤其是在洛伦佐总管添油加醋的描述下,一位激进大胆的夫人则直接用扇子掩着嘴唇向他发问,问他“是否打算把这个小情人带回维埃南养着”,弗洛里安不得不礼貌而克制地回答:“赛拉诺是我的学生,夫人。”
西里雅被吞入维埃南的版图后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尼亚斯作风,不过却在传播流言蜚语上立刻学到了维埃南人们炉火纯青的技艺,在弗洛里安离开之前,几乎每条巷子都在低声议论,而乐师长知道,对付这样的“诽谤”无非是两种手段:交给上帝,交给时间。
不过,从这座纺织之城出发后,一些弗洛里安无法预料的意外立马追上了他们。
从西里雅回到维埃南王城的路线固定而安逸,几乎都是由维埃南官方铺建的、可供两架马车并行的石板道路,沿着这些道路,分布着数个驿站小城,一些小规模的农场零星散落在道路两侧,他们因此并不需要担心住宿和食物的问题。除此之外,乐师长还带来了一小队护卫——他们停留在西里雅城外,自乐师长再一次启程后就立马跟了上来。
然而,这个“意外”是一个访客。
离开西里雅三天后,弗洛里安和赛拉诺来到了“灰城”——它真正的名字是埃申,一座建在山丘上的城市,四周都是开阔的平原,因此让这座灰色堡垒显眼而突兀,但与朴素的外表相反,这座城市内充斥着一种几乎狂热的派对风格:大量的酒馆欢迎着来到这里的每一支商队,街头上的摊位凌乱地摆放着各种旅游纪念品,或精细或粗糙,或是仿制或是批量生产,商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甚至富有一些奇特的节奏感,一边的声音弱下去,另一边立马提高,熟练地唱出一长串广告词之后又立刻把登台表演的机会传给下一个人;这里最畅销的商品是一种被称作“灰城勋章”的、被切成细长三角形的奶酪,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某家店铺打着最正宗的招牌,无论它们看起来有多么奇形怪状,而这些奶酪又让整个城市弥散着被发酵了的酸臭。
然而无论灰城多么糟糕,总有大量的游客来来往往,维埃南人也不得不一边数着钱一边承认:这确实是从西里雅回到王城的唯一一个还算体面的临时住所。
灰城的总督先生是一位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中年人,就像那些“灰城勋章”一样细瘦,然而那两只深陷在皮肉中的眼睛却透露出一种精明的亮光来,让人们立马了解到他是如何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当上总督的:阿谀奉承的智慧。
弗洛里安的队伍刚一进城,这位总督先生就立刻差人来了,邀请他们前往总督府。等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中心的总督府后,发现这个瘦长的中年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得很正式,特意戴上了假发。
“您没必要这么严肃,先生。”弗洛里安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这些人的惯用伎俩。
总督谄媚道:“您即便只在总督府门口蹭蹭鞋底的灰尘,我也会为您准备好地毯……”
弗洛里安皱了皱眉,他将赛拉诺从马车上引下来:“我的学生。”
总督立刻做出一副自认为和蔼可亲的微笑,伸出手去,在赛拉诺肩上拍了拍才去和他握手:“多可爱的孩子……我从得到消息的那天起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听话的好男孩,对不对?”
“得到消息?什么消息?”弗洛里安问。
“我一定是忘了告诉您……西里雅总督派了使者来,告诉我乐师长先生会带着他的学生经过此地,我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命令手下们去准备——他们总是懒散,又不动脑子,因而我就得提前许久、一步一步地告诉他们怎么做。那位使者还没离开,您想要见他吗?”
弗洛里安并不认为西里雅的那位好先生会有这样的体贴和闲情逸致,于是他点了点头,灰城的总督立马趾高气昂地命令身边的两个侍者将他们的行礼搬进去,然后又大声地向一个女仆嘱咐:“把那位使者叫来,然后告诉厨房的人准备午餐——别忘了叫他们温几瓶酒……现在这个天气,还不适合加冰块进去。”
做完这些,他就带着一脸让人不舒服的微笑,将弗洛里安他们引进客厅去了。
赛拉诺束手束脚地跟在弗洛里安身后,灰城总督的触碰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他不想在弗洛里安面前表现得任性,因而只是安静接受了这一切。离别带来的痛苦已经逐渐变成了一种钝痛,对于少年来说,接踵而来的大千世界已经占据了他的大部分心思。
他坐在弗洛里安身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不过当门再一次开启时,他的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了过去。
女仆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白金色长发的年轻人,用一条米白色的绸带将头发束起,看起来像是在模仿高卢贵族之间流行的一种造型,他并不瘦弱,但也不是那种看了叫人产生畏惧之心的强壮的大块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走进来时只是让人觉得很亲切。
也许是注意到了赛拉诺的视线,使者也向他看了过来,而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对视,尼亚斯少年就明白了对方真正的身份绝非是一个普通的使者,因为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正透露着一种只有上位者才敢拥有的、对所见的一切的掌控和探查。
赛拉诺连忙挪开目光,看向弗洛里安,而乐师长不同于以往的反应进一步证实了少年的猜测——他猛地站起身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灰城的总督则不以为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问道:“您怎么啦?”
“总督先生……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弗洛里安把自己按回座位上,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表情。
“谁?弗里德里希?”总督拉长了语调,轻蔑地瞥向女仆身后的年轻人,“两三天前吧。您怎么问起这个?”
“也许是乐师长先生认错了人。”被称作弗里德里希的年轻人说,口音听起来更像是高卢人而非维埃南人。他的语气和表情很谦逊,但那双眼睛却以一种猎鹰般的姿态看向赛拉诺,“想必您就是乐师长先生在西里雅新招收的学生?”
赛拉诺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想要回答对方的问题,又被弗洛里安拽着坐下去。“是的,先生。”乐师长说,“看来西里雅总督已经让这个消息变得众所周知了。”
弗里德里希则露出一个微笑:“乐师长名声在外,所以大家都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天才能让弗洛里安先生拒绝了维埃南所有贵族的子女,而是去了西里雅纺织厂。”
弗洛里安的脸色一下变得阴沉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出于某种原因,又无法直接对这个年轻人做出任何惩罚。
弗里德里希的视线在乐师长和他的学生之间玩味地转了几个来回,又以与之前同样的诚恳的语气说:“先生,这只是我私人的一个请求:我能否请这个尼亚斯人演奏一小段乐曲?是我在来灰城的路上写的。”
在弗洛里安回答前,灰城总督就责备道:“你面对的可是维埃南的乐师长,年轻人!”他显然没有看出“西里雅总督的使者”只是一层伪装。
弗洛里安却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赛拉诺,在一声叹息之后,他低声对尼亚斯少年说:“跟他去吧,他是……是我的一位朋友,不会为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