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教师与神父

“我是不是为您添了很多麻烦?”赛拉诺说,他正捧着一本晦涩难懂的维埃南文学著作,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指什么?”

赛拉诺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垂下头去:“所有的一切。”

在本就奢侈的餐桌上加一套餐具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要收拾出一间屋子就得花点时间了,于是两人不得不暂时地呆在客厅里——尽管总督先生尝试着邀请弗洛里安去打打桌球或是纸牌,但后者则用“更喜欢安静地一个人”拒绝了。在离开前,总督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赛拉诺,“好吧,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他用高卢语说,似乎是有意卖弄。

“所有的一切?我们还什么都没开始呢。”弗洛里安被少年这种说法逗乐了,他上一次听到类似的句子还是在巴弗利亚封地的一个老教堂里——他在那里学习被用在各类官方文书中的罗典语。

赛拉诺沉默了好一阵,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放过追究这一句“老派发言”而放下了掩饰的维埃南文学时,恰好对上了弗洛里安的眼睛,这让他又下意识地道歉,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你没必要因为直视了谁的眼睛而道歉,实际上,在维埃南宫廷里,谈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才被视作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弗洛里安说,他发觉自己如果不解释点什么,这个过分敏感的尼亚斯人就会永远地向后退缩:“我只是在想你的课程安排,还有适合的老师。”

“适合的老师?”赛拉诺轻轻重复了这组词。

“我可没有三头六臂,亲爱的。”弗洛里安显然猜得到少年心里的顾虑,他倒出一杯低浓度甜酒递给少年:“光是语言就包括罗典语、维埃南语和尼亚斯语,还有声乐基础——视唱、连续曲以及一种乐器的演奏,谱曲我们可以稍微晚些开始……这些虽然都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但我不可能一边应付那个古怪的皇帝一边把这些全包揽在我的教学里——虽然我希望如此。”

“我明白了……”赛拉诺说,在他打算再一次道歉之前,弗洛里安用手势示意他不必如此,于是他又垂着眼睛,小口地抿着甜酒。

“我猜,到那个时候,你就没心思整天想着和我道歉了。”弗洛里安有意缓解他们之间的气氛,换了一副轻快的口吻,他故意用饮一口甜酒的时间把因果关系隔开:“因为你只会想着‘弗洛里安这个该死的混蛋留给我太多的作业和练习了’。”

赛拉诺则像是被当众羞辱了一样涨红了脸:“我永远也不会这么想,先生!”然而等他冲动地扔出这句话之后,他才发觉对方只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

“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弗洛里安带着笑意说,他又呷了一口甜酒,决定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否则这个腼腆的尼亚斯少年肯定会把这话放在心里不停推敲,直到每个单词都偏离它原本的意思为止。

“我记得你提到过坎培。”

“是的,那是我的家乡。”赛拉诺很快就给出了回应——弗洛里安觉得他似乎过于依赖这种“被动”,在旁人给出什么指使或是问句之前,他好像永远也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遗憾的是,我现在暂时没办法带你回去。”弗洛里安说,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但你可以写信,我差人送去——不过要在回到维埃南之后。”

赛拉诺抿了抿唇,他不安地揉搓着手指:“感谢您的好意……但……”他支支吾吾了一阵,才小声地说:“我不会写字。”

“看来我们确实得从最基础的开始了。”弗洛里安对此毫不意外,他耸了耸肩:“不过没关系,在你能熟练地书写之前,我可以代劳——只要你不介意。”

那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感觉又一点点地爬上了赛拉诺的脊背,也许那几口甜酒也为此推波助澜,但不管怎么说,他感受到了一种更甚于之前的“幸福”,一种被他人在意并爱护的幸福。“我要用什么来回报您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抖。

回报,这是大纺织厂的总管经常对他说的一个词:你要如何回报这一切?我赐予了你衣物、食物还有温暖的住所,你需要心怀感恩。来吧,主动一些,用你仅剩下的价值回报我。

想到这里,赛拉诺不禁打了个寒颤。然而倘若是弗洛里安如此要求,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全部献上。

即便他和这位先生从初次见面到现在还不足一天的时间,但他从心底里完全信任且尊敬着对方。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漫长的凌辱所摧毁,而这零星的爱意则重构起了他的自尊。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已然麻木,一半则在迷茫中觉醒,然而这觉醒让他痛苦地觉察到自己的卑微和低贱,却又让他如此的渴望着来自外界的爱。

弗洛里安的沉默拉长了这场审判,也让赛拉诺懊悔起来:他有什么样的立场说出这句话呢?也许对方只是一时兴起,随手施舍了些,而自己则贪婪又恬不知耻地要求更多。

“赛拉诺,你总是让我想起……”弗洛里安的句子被一声叹息截开,“你总是让我想起那只羱羊,我第一次随父亲狩猎时射中的那只可怜的小家伙。”

“它用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就好像从刚出生的那一刻就料到了自己的死亡一样。”弗洛里安继续道,“我厌恶——恐惧那样的平静和绝望,所以,自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猎场。”

赛拉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个维埃南人,或者是为自己引发了这样悲伤的联想而道歉。

弗洛里安捏了捏眉心,脸上少见地显露出一种疲态:“我知道,这是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情……要让你在短时间内改变也并非易事,但至少……唉……你大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向我撒娇或是开玩笑,否则我真的会怀疑我在你眼里和西里雅总督没什么区别——如果真是这样,我得抗议几句,毕竟我没有大肚腩和秃顶。”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严肃,甚至在最后小小的开了个玩笑。

尼亚斯少年眨了眨眼,他也许没有真正理解弗洛里安想要他做出什么改变:“不,我觉得您……非常年轻且英俊。”

好吧,至少这孩子向他抛出了一些个人观点。

在这之后,弗洛里安和赛拉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直到名叫亚努的管家来提醒他们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弗洛里安看了一眼拿着书发呆的赛拉诺,转向亚努,吩咐道:“请你先带这个男孩过去吧,我还想再单独坐一会儿。别忘记拿他的行李。”他觉得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留给少年一些独处时间比较好。

管家点了点头,熟练且安静地拎起赛拉诺带来的小包裹,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少年松了一口气似得跟在他身后,在快要离开客厅时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弗洛里安问,他的视线一直跟在赛拉诺身上。

少年转过身来,看起来表情有些紧张,不安地攥着衣角:“晚安,弗洛里安老师。”

弗洛里安停滞了三秒,随即才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晚安,赛拉诺。”

西里雅这场雨以骇人的势头下了一夜,直到凌晨才逐渐衰弱下去,不过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已经称得上是一场空前的“大洗刷”。空气中弥漫着染剂和被大雨翻起的土腥味,几个松动的石板下蓄满了污水,时刻准备着袭击不幸踩上来的人。

赛拉诺的睡眠习惯让他早早起了床,循着记忆去盥洗室收拾好自己之后,就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衬衣坐在床边,透过窗子,他能看到正在花园里用耙子清理残枝败叶的园丁,没几分钟之后,挤奶工提着桶子从另一边走进了这个小小的画框,她和园丁闲谈了一阵,都用的尼亚斯语言,显然都是被雇佣来的本地人,谈论的无非是昨天的暴雨和今天的安排。

这些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甚至是床褥上添加了香味的洗涤剂留下的气息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昨天晚上,他在这张过于柔软的床上躺下之后,直到沉入睡眠前都在祈祷这一切并非梦境。

他祈求上帝不要将这一切夺去——时至今日,他依然觉得是五年前的那场暴雨带走了他原本安逸而平凡的生活。

弗洛里安在敲门后走了进来,看到赛拉诺已经起了床,脸上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想多睡一会呢?”毕竟他也只是刚起床而已,深灰色的发丝还懒散地披在肩上和身后,而睡袍也显得有些凌乱。

赛拉诺摇了摇头,他向弗洛里安道了一声早安,安静地用眼神询问着今天的计划,就好像如果对方不来敲门,他就能永远在床边呆坐下去似的。

“你这双可怜可爱的蓝眼睛总是让人忘记如何开口,赛拉诺。”年轻的贵族斜倚着门框,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今天是礼拜日,我会先带你去教堂——我想让上帝见证我们之间新建立起的联系,这是我的习惯……之后,你可以安静地呆在教堂的某个角落,我会在晚间礼之前来接你。”

“安静地”。赛拉诺点了点头,而后弗洛里安就发现这孩子似乎过于严谨地执行了他的“命令”,除非他主动发问,否则这个尼亚斯人就好像是被拔了舌头又缝住双唇一样一言不发——他甚至觉得赛拉诺连行走起来也是无声无息的。

不过来到西里雅大教堂之后情况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几乎每个修女和修士都认得这个少年似的,友善而略微惊讶地向他打招呼,随后才询问起身边这位“年轻的好先生”。而赛拉诺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另一个灵魂一样,用一种轻快而富有活力的声音向他们回答:“这是弗洛里安先生,这是我的老师。”

“看来您是位虔诚的信徒?”弗洛里安半开玩笑,不过他很乐意看到这孩子展现出更为活泼的一面。

他们已经穿过了教堂的大厅,来到人们做礼拜的中堂,还没到诵经的时间,因此人们还你来我往地交谈着,时不时有几个不耐烦的小孩子发出尖锐的叫声来抗议长辈。

赛拉诺又红了脸颊,不过这一次看起来自然得多,就像是那些小孩子们兴冲冲地从远处跑过来之后脸上带着的、热气腾腾的红色:“我……我过去会来这里为帮修女们准备圣餐,而且这里的一位年轻的神父教我怎么演奏羽键钢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深蓝色的眼睛就像刚打磨好的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羽键钢琴可不容易。”弗洛里安说,有些惊讶,“我对维埃南各地的神职人员还有一定的了解——当然,是由于家族的原因,不过,我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年轻人会演奏羽键钢琴。”

“您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赛拉诺说。

逐渐安静的人群证实了他的回答——一个深褐发色的黑袍教父出现在圣坛上,手持着经书与加特利十字架,姿态挺拔,在给人一种威严庄重感觉的同时又让人觉得他是那么的善良慷慨,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站在这里主持这些宗教仪式,就好像只要是他开口,人类的一切罪恶都会被宽恕、原谅。

这位神父是个典型的维埃南人,颧骨明显地突起在脸颊两侧,粗粗扫过去给人一种刻薄又不近人情的印象,然而只要稍微多花几秒钟在他的眼睛或是嘴唇上,人们就会立刻推翻自己的猜想——这双绿色的眼睛会叫人想起尼亚斯春夏交接时的林地,富含着年轻而热切的生命力的同时又带着一种颇为纯真的、无私的爱意;而那两片健康的、红润的嘴唇在他讲话时又总是轻快地扬着,就好像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快活、满足的人一样。

“他叫菲利克斯。”赛拉诺悄声说,表情变得有些扭捏,就好像是在课上讲悄悄话叫教师发现了似得,“您也可以用教名称呼他:约瑟夫,他不是很在意这一点。”

很少有人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担任神父,这足以说明这位约瑟夫先生肯定在某个——或某些方面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结束诵经后,约瑟夫神父就自圣坛上走了下来,他来到人群中,像天主本人一样接受人们的询问和请愿。

赛拉诺在长椅边踌躇了一阵,眼神中带着一丝寻求许可的意思:“先生……”

“走吧,我也想去认识一下这位神父。”弗洛里安说,“况且,你就要离开这里了,总得好好道个别。”

他们两人刚刚走到人群的边缘,约瑟夫神父就发现了他们,他像是摩西分开红海一样分开人群:“啊……赛拉诺,我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如果你和旁边这位好先生愿意稍微等上几刻钟……请你带他去我的房间吧,如你所见,这地方没有什么私人空间……”

赛拉诺点点头。

他领着弗洛里安来到教堂的后院,穿过这个小小的花园之后,那栋简朴且低矮的小楼就是修士和修女们的住所,旁边突出的一间小屋则是后来搭建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门牌上写着神父的全名:约瑟夫·菲利克斯·舍费尔。

门没有上锁,那把已经磨损得厉害的锁头只是挂在门栓上。赛拉诺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他熟络地将自己的老师让进小屋,径直走向置物架,把茶具取了下来。

弗洛里安安静地打量了一会,在少年将茶壶摆在炉子上之后才问:“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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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
连载中岩浆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