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闭元入村

“我倒有一策,你二人可装扮成兄妹潜伏到东山村打听情况,若遇危境,你们就燃了这‘旗火’,它乃我天枢阁秘制传信弹,由精土制成,无神力百里内都可见炫光,若见信号我便立刻从城中来接应你们。这样既不会暴露行踪,又保存了咱们的战力。”

这计策之流畅,这说辞之当然,让缎缎觉得自己的反问都有些无礼,“请问,我为何要去这东山村揽这趟差事?”

渚易端起茶杯清了清口,娓娓道来,“公主,你看啊,东山村你也有认识的人,那个叫什么小珠的,融入进去也方便。想必那里风景也不错,既然来了,去看看才不枉此行呀。”

缎缎被他这一顿胡说八道给气笑了,“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不一起去东山村?”

“嘿!”渚易往自己肚上重重一拍,肥硕的肚皮抖了几抖,他比划着给缎缎看,“就我这身材,说咱们是兄妹别人也不信呀!”

……

缎缎竟被他胡搅蛮缠的说词弄得哑口无言,睚眦抬眼,目光掠过缎缎,朝着渚易简短干净地说,“我一人去就好”。

不料,渚易却对他斥道,“不要逞强!你以凡人之躯深入东山,又不熟地形风土,莫说打探消息了,出现既可疑,别说碰上三身了,碰到个山兽就会没命!没有当地人帮助,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数。”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缎缎,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此次回来,我们绝不亏公主,这消失不见的石首鱼我们定给公主送上来。”

渚易用胳膊肘碰了碰睚眦,“他来抓,公主放心。”

睚眦额上青筋现了一现,半晌,允诺道,“我来抓。”

平心而论,渚易虽然看似油腔滑调,但说的句句在理,缎缎又怎会不知,若无村里的人帮忙,偌大的东山别说寻到蛛丝马迹,不在里面绕得晕头转向就不错了。

凡人还不比神仙,衣食住行一个少不得,不说别的三十日的吃食就不知要怎么解决。万一碰上那波势力,独身一人更是扎眼,连个躲避的由头都不好寻。

缎缎把筷子搁在桌上,正色道,“话我先说在前头,我虽有公主身份,却没什么能力,带睚眦进东山村打探没问题,你们其他的大事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此番东山之行,我也不是为了什么天地大义、功成事立,他日天界要是论功行赏,你们千万不要提及我,我可不想被那些个虚名所累。”缎缎口气一转,提起要求来。

“不过,说好的鱼可得兑现,为了这鱼我算了好久的日子了。”

睚眦看着她,目光澄净,语气坚定,“我定护你周全,鱼也一定兑现。”

缎缎提起桌上的茶壶,将几滴茶水倒在食指指尖,另一手取下头上的玉簪,簪尾有一个隐晦的金针,轻轻一扎,食指上微褐色的茶水里涌出缕缕血丝,好似在指尖绽了一朵热烈的红花。

缎缎将指尖混着血花的茶水贴在他额间。

清澈的凉意自额心蔓开,像一滴雪水落入火中。

顷刻间,锅里沸腾的水声、幌子随风晃动的布声、摊贩的吆喝声、行人交谈私语声,一齐炸开在睚眦耳中。

鼻端也在同一瞬间被无数气息填满。

阳春面的酱香,竹桌椅的青气,远处果摊的甜味,肉铺传来的腥膻,街边尘土被日头晒过的暖味,混在一处,翻涌得近乎刺鼻。

五感失调,缤纷炸裂。

缎缎双手叠在桌上,看着睚眦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笑盈盈地问,“是不是觉得很吵?”

“神仙耳聪目明,多远都能听见。神力能让我们摒除杂念,专注于一毫一末,却也让我们忽略了许多杂而珍贵的感受。”

她纤指一动,指向面铺前方的包点铺,问到,“你猜那人买的什么包子?”

他顺着她白皙的指尖看过去。

一位妇人正与店家说话,店家笑着寒暄,侧过身去揭开第三层蒸笼,从长桌上拿了油纸,包起四个大包子递给她。

睚眦凝神去听。人声仍旧嘈杂,蒸汽声、笑声、车轮声、铜钱声,一层叠着一层。他在纷乱里分辨许久,终于捕到一个“菜”字。

“菜包?”

缎缎赞道,“不错,福荣家的肉包远近闻名,可熟客才知他家最好吃的是应季的菜包,这妇人是他家常客,买的正是这菜包。”

睚眦正盯着包铺听着她分析,忽然听她一停,转头过来见她嘴角噙着笑意,“耳朵不吵了吧?”

被她这么一问,睚眦陡然发现,耳中嘈杂混乱的声音不知何时已平静下来,连鼻中混杂的气味也和谐统一,不再刺鼻难闻。

见他五感已好,缎缎甚是得意。

“这术由我的血和人间凡物牵引,碰上仙者自会生效,此术一施,五感必然失调,我的经验是慢慢等待不如用起来好得快。”

睚眦动了动脚踝,又抬起手肘,试着向东击出一寸。

这一击若在从前,足以掀开半条街的瓦檐。可此刻不过带起一阵轻微旋流,震得身旁低矮的花枝晃了晃。

他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不再是神力流转时近乎透明的莹白,而是带着温度的、微微泛红的血肉之躯。指节因方才那一击泛出淡粉,关节处甚至沁出一点薄汗。

“原来……”

他低声道,“这便是人间。”

缎缎撑着下巴看他,眼里闪着光,“人间可不止这些,你再尝尝碗里的面。”

睚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阳春面,微黄的碱面整齐的铺排着,翠绿的葱花已沁润了浓汤的酱色,他用筷子夹散快要坨住的面条,将挂满汤汁和葱花的面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面条被碱激发出醇熟的麦香,伴着浓烈的酱香与葱花微刺的辛香,还有一丝汤头吊出的微甜,味蕾仿佛比之前强上百倍,点滴滋味没有一丝被漏掉,食物之味美轰然冲击天灵穴。

他细细咀嚼,鼻翼翕张,眼神透出微惊。

这细微的动作被缎缎尽收眼底,她笑得开怀,对他说,“欢迎来到人间。”

锅里水声又沸,老板捞起热腾腾的面条,白汽随风漫过两人之间。缎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叮叮当当排在桌上,起身时裙摆扫过睚眦的膝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走吧,”她回头冲他说道,“去东山村之前,得添置点东西,渚易已经先行一步帮我们去购置了,现在去找他。”

睚眦望着她背影,抬手拭去额间那一点早已干涸的血色茶渍,残存的凉意像一粒雪,正顺着眉心缓缓化开。

他低声答了句“好”,声音淹没在满街的吆喝声里,脚下的步伐仍有虚浮,缎缎回过身来,干脆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他跟着缎缎一路沉默,缎缎也不管他,只是顺着摊贩看些小东西,不时拿个香囊或腰带在他身上比一下,最终只买了一些鲜亮的簪花和一小包饴糖。

走完一条长街,就见到渚易在不远处向他们招手。

渚易左肩一个大包袱,右肩一个大包袱,活像把半条街都买了下来,见他们过来,顺势把两个包袱都转给了睚眦。

“褐布包是你的,蓝布包是公主的。从里到外,够四五日换洗,都是些寻常衣物,到了村里不容易起疑。”

他又瞧了瞧睚眦身上的玄色长袍,皱眉道,“你这身不妥,太显眼了。”

说罢,他从蓝色布包里翻出一套靛青粗布衣裳,塞到睚眦怀里。

“去换。”

睚眦看着怀中的粗布衣裳,动作一顿。

沉默片刻后,他拿着衣裳去了旁边成衣铺的内间。

再出来时,靛青粗布衣衬得他肤色冷白,额前碎发被风拂得有些乱,如今换了粗布衣,反倒少了一分凌人的冷意,多出一点人世少年才有的蓬勃生气。

渚易左右端详一番,终于满意了。

他又将腰间别着的一串油纸包递给缎缎,絮絮叨叨道,“重物让他拿着。这个是刚出炉的烧饼和糕点,你拿着。万一这几日没得吃食,可以先垫垫。”

他那副模样,犹如有儿远行的老父亲,百般思量,生怕漏了一物。

缎缎安慰道,“又不是多远,用不着这般筹备。”

渚易却正色朝她一揖。

“小仙原以为公主说品阶是虚名,只是客套之言。今日种种,才知公主是真不重虚名,也是真有大义。以后小仙便僭越了,唤你缎缎。”

缎缎还是比较习惯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这般正色郑重,倒把她夸得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一直沉默的睚眦在此时开了口。

“入了村,我也不能再唤你公主。”

睚眦道,“我便唤你缎缎。”他顿了顿,像是做下了某种决断。“你唤我阿眦。”

缎缎忽而想起在吴家庄清亮的日光,她问他是否可以叫他睚眦,他有那么一丝错愕,未曾回复就回了天界。

今日他亲口说可以唤他“阿眦”。

“阿眦。”

缎缎把这两字轻轻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试一颗新制的糖渍梅,酸里带甜。

蓦然间有一股奇妙的默契萦绕在他们之间,仿佛二人缔结了一个不深不浅的誓约。

渚易在他们身旁突然一拍头道,“差点给忘了!”

说罢就在左右长袖中一番翻找,无果,又在胸前的衣襟里找起来,直到从右腰翻出一个赭色的长颈瓷瓶才罢休。

“这个是越城最大的药铺制的百转丸,说是能延气续命,也不知有用没,没法让你们带着仙丹,备着这个我也放心一点。”

渚易将瓷瓶递到缎缎手中,又嘱托起来,“探不到就回来,有危险就躲起来,切莫莽撞,就这一条命。”

缎缎“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若再多嘱咐几句,怕是太阳要下山了,我们都到不了东山村。”

听了这话,渚易信以为真,反手就推着他们往前走,嘴里念叨,“那还不快走,可别磨蹭了。”

借着渚易的推劲,睚眦和缎缎往城外走去,身边市井摊贩渐渐稀少,待出了城门,草木渐深,唯剩一条尘土飞扬的砂石古道通向不远处的山林。

道上的行人不多,两人方走了一段,就见一个简易的茶铺摆在道旁,茶铺没置遮□□,全靠大树投下的阴凉,几张桌椅几个煮茶的大陶罐,还有一个迎风的招子就是全部,桌子旁有个老者拿着洁净的白布正在擦拭着。

缎缎走上前询问,“店家,你可知东山村怎么走?”

老者拿起白布指着前方比划起来,“往前再走一段就有个岔路,你们往东边的小径走,盘完那座山往海边走就可以看见村口了。”

睚眦认真地看向老者比划的方向。

缎缎瞧见他鼻上溢出零星的汗珠,知他虽嘴上不说,但由仙入凡又扛着两包重物,此刻定是又渴又累,缎缎笑着对老者说道,“店家,麻烦拿两大碗清茶,最解暑的那种。”

“来嘞!”

睚眦端着老者递来的清茶,茶汤已在阴凉处放冷,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喉间对这碗清茶的渴望,他端起大喝了一口,清爽的凉意透过喉咙直达全身,瞬间解了大半的热气,全身仿佛都放松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老者看他喝得又急又满足,笑着劝道,“慢些喝,当心呛着。”

缎缎喝了小半碗清茶,从怀里拿了两枚铜板,放在招子旁的木桌边,与老者寒暄了两句,便与睚眦起身赶路。

喝过清茶,乏意减了许多,连脚步也轻快起来。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岔路口,依着老者的指引,上了东边小径。

才行了几步,小径上空便被繁茂古树遮得不见天日。只有斑驳光束稀疏落下,林间传来不知名山兽的叫唤声。

山风一过,吹落的树叶从缎缎白皙的脖颈处滑下,激得她一阵悚然,不由往睚眦身边靠了靠。

睚眦见她如此,不动声色地走到她斜前方,将她护在身后。

缎缎一愣,半晌,她轻声道,“谢谢。”

睚眦只是轻轻点头,未有言语。

两人默默走在寂静无人的小径上,穿山而过。

山中无有声响,又似有万籁千声。

他们在吴家庄也曾独处过,可那时一个心事重重地养伤,一个小心翼翼地救人,不似此刻前后相随。如今都失了神力,只能以凡人之身走在山野之间,反倒被这未知境况推得更近了些。

绕过这座山峰,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的大海吹来咸湿的风,缎缎向前冲了几步,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村落,回头对睚眦说道,“快看,那里就是东山村!”

夕阳余晖照着远处海水,浮光跃金,也落在她发丝上,晕出温柔华彩。

睚眦看着她的笑颜,心中也不自觉生出一点轻快。

“我们到了。”

话音刚落,海风从村口吹来。风里没有渔村该有的喧闹,只有一丝极淡的腥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闭元入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君,我们可认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