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面之缘

越城临水,城门外商旅往来不绝,熙熙攘攘,好生热闹。

睚眦一身深紫长袍,特意改了银白的发色,乌发以玉冠束起,走在人流之中,却依旧让周遭行人下意识避开几分。

人间他来得甚少,除了前些日子误入吴家庄,修养了一两日,这是第一次来人间闹市。

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人多声杂,可密令所指之处,偏偏就在越城。

他刚踏过城门,身后便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将军!将军且慢!”

渚易仙君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张脸比灶神爷还要圆润,手中折扇也顾不上摇,紧赶几步才勉强追上他。

“将军走得也太快了些。”渚易扶着街边的石墩喘了口气,“三身余踪重现,太子殿下知将军必会亲来,特派臣下界相助。”

睚眦冷淡道,“不必,此事我自会查。”

渚易早料到他会这么答,仍旧赔着笑,“将军骁勇,可越城不是战场,三身余孽也不是一剑杀过去便能查清的事。”

睚眦停了步,渚易见他肯停,心下微松,连忙上前两步,“殿下要我给将军送份最新的信报。”

渚易左右张望一刻,压低声音道,“总不能在大街上给将军信报。”他顺手一指,“前方就是越城最大的酒家玉华楼,要不我们边吃边聊?”

睚眦却抬步要走,渚易见他仍无意停留,只得低声道,“将军,此信报牵扯搏兽丘,或许能查清当年那场仗为何会那般惨烈。”

睚眦骤然停了脚步,眼底风云变幻,却只一瞬便敛了干净。他转过身来,渚易立刻侧身引路,“将军请,就在前面。”

到了玉华楼,渚易刚跨进门,便对迎上来的小二吆喝道,“要间最好的包厢。”

小二见他们衣着华贵,特别是睚眦一头银发,容颜俊美,心知必非凡客,一点不敢怠慢,满脸堆笑着送上了二楼的包厢。

渚易一坐定,从袖中取出一卷信报,递到他面前,“司幽在越城。”

司幽二字一出,睚眦眸色微沉。

渚易肃然道,“此前我们一直忽略了司幽。搏兽丘之战前,他们便已有动作,只是从不遣兵调将,平日里在大荒诸部中又素来低调温顺,这才始终未被放到明处疑心。”

睚眦将信报往下翻了一页,有些犹疑地自语道,“司幽所寻之物,竟与三身有关。”

“也可能与搏兽丘有关。”渚易收敛了平日的笑意,“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将军若想查清燕回副将为何死在搏兽丘,便不能只想着杀。”

雅间临街,此刻两人静默不语,楼下摊贩地叫卖之声倒是传了上来。

睚眦将信报卷起,言语之间已然露出些杀伐之意,“天枢阁负责三界消息,你身为主事,还知道多少?”

“暂时只有这些。”渚易道,“不过既然司幽与三身都在越城,线索便不会凭空消失,只看我们能不能将它找出来。”

睚眦抬眼看他,淡淡道,“前路凶险,你不必与我同去。”

渚易摇着折扇笑着说,“这你就错了。”他说着,伸手扯动桌边长绳。清脆的铃声一响,小二很快推门进来。

渚易道,“将你们店里有名的菜都送上来,再取两壶好酒。”

“好嘞!”小二心花怒放地应道,不消片刻,满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睚眦没有动筷,只看着渚易立刻执箸夹了一大片清卤牛肉放入嘴中,牛肉下肚,端起小瓷杯又补了一口好酒,不禁心满意足道,“这才是人间百般好。”

仿佛当真只是来此吃饭,可过了一会,果然掌柜亲自上楼,拱手笑道,“两位贵客,在小店吃得可还满意?”

渚易放下酒杯,“你家手艺不错。只是我方才在楼下看见,悬挂菜单的竹排似乎少了两块,不知是何故?”

掌柜听言忙答,“贵客心细,今年也不知道为什么,时令的石首鱼一直捕不到,小店的头牌名菜因此少了两道。”

“哦?”渚易犹有兴味的追问,“这石首鱼可是吴越之地五黄之首,竟是捕不到,那近日可还有奇怪之事?”

听他这么一问,掌柜认真地思索起来,还就真的想起一个怪事,“贵客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一事儿,前些时候收山货,听猎户说近期在东山有年兽出没,得幸随身带了炮仗才得以脱身。”

睚眦放下酒杯,反问道,“年兽?”

“你说奇怪不奇怪,多少年没见过年兽了,何况都快初夏了。”掌柜自顾自的说着,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猎户说那年兽头上还长了牛的犄角,看上去可凶了,贵客初来此地,可别去东山附近,怕是危险。”

这下渚易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神情有些肃穆,掌柜常年与客人打交道,早就练就得火眼晶晶,一看渚易神情变换,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掌柜一出去,渚易就沉声道,“东山附近不是年兽,是搜神犬。”

睚眦沉思不语,握拳抵在唇边,半晌才道,“司幽还真在这里。”他嗓音也透出一丝困恼,“可这搜神犬确实麻烦,一动必会打草惊蛇。”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下的长街传来,“莫姐,今年的枇杷可真是不错呀。”

缎缎绾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间只有一支胜似桃夭的芙蓉玉簪,青丝如瀑垂到腰间,身上如嫩芽般新绿的襦裙衬得筐里刚摘下的绿叶都失了水色。

卖枇杷的摊贩是个干练的农妇,见她来便从筐里拈起一个枇杷就递了过去,缎缎撕开黄澄澄的皮,咬一口汁水丰盈的枇杷,满嘴清新甜香,她绽出一个笑容,满意得弯起眼睛,连笑意里也染上枇杷的香甜。

枇杷摊就在玉华楼的正前方,睚眦从二楼俯瞰下去,她吃的心满意足的样子被他一览而尽,他的嘴角不自觉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渚易看着他突然的笑容不明所以,“怎得就笑了……”一边嘟哝着一边扭头往睚眦目光的地方看去,看了一会才道,“这是……袭光公主?”

睚眦见他如此犹豫,也有些不解,“天枢阁主事连天界公主都不识?”

渚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公主极少现身,于天枢阁而言,也不过是信案上的一行字,我也是多年前去西庭龙君府时恰巧见过一面,天界认得她的仙者,恐怕不多。”

睚眦以为是自己不喜天界的俗务,未识得她的身份,原来她是把自己藏了起来。

渚易又看向缎缎的方向,嘴里喃喃道,“回头我得补上一笔,这公主喜欢吃枇杷……”

楼下,缎缎弯下腰挑选枇杷,一个个饱满黄亮的枇杷被轻拿轻放进竹篮,她一边挑着一边问,“今年怎么不见小珠姐?每年这个时候她的黄鱼可是顶好的,我等了好几日了,都没见她出摊。”

莫姐帮着她挑拣,回道,“不止东山村的小珠,今年整个越城都没有捕到黄鱼,连鲳鱼都没有几条,你说奇怪不奇怪?”

缎缎惋叹一句,“初夏的五黄我盼了许久,看来今年只有莫姐你的枇杷相伴了。”

缎缎低头从腰间取钱,却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递了块碎银子过来,她抬头往上望去,睚眦清俊的侧颜撞入眼帘,他的嗓音如朝日沉雪,“她的枇杷我来付。”

莫姐走街串巷,俊俏公子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不知为何从睚眦手上接过碎银,心间忍不住砰砰直跳,红着脸道,“哪用这么多,公子这钱都够买我好几年的枇杷了。”

“无妨,她这几年的枇杷钱我都付了。”

缎缎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自己眼前的人是睚眦,才疑惑地问道,“睚眦……你怎的也在越城?”

太微垣主将出现在人间闹市,总不可能也是来买枇杷的吧。

“来人间有点事。”

此话答了如同未答一般,却答在缎缎的心坎里。

她一点也不想与天界的大事扯上什么关系,当时救他也是情势所迫,虽说当时说了是仙友,可太微垣的所管之事,她这个仙友管不起。

于是抬手一礼,客套地回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缘再见。”

莫姐刚喜笑颜开地接了银钱,见她反身就要走,又看到那俊俏郎君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缎缎身上,心下一猜,八成是郎君想结姻缘。

拿人钱财自是要帮人说话,忙劝道,“缎缎,莫着急走呀,再挑一点枇杷。”

莫姐殷勤的样子,全然站在睚眦的一边,缎缎心中感慨,一张俊脸当真是蛊惑人心呀。

当下脚下步伐更快,直欲甩掉睚眦。

睚眦不急不慢地跟着她,两人中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她在前方疾进,他在后方好似信步闲庭。

天气晴好,风流云散,缎缎却心烦意燥,猝然停了步,转身问他,“将军来越城,难道就是为了跟着我?”

他答得很快,“不是。”

他看着她,语气诚恳,“吴家庄一别,我走得匆忙,那时你似乎还有话要说。”

缎缎一怔,不料竟是此事,这拔腿要走的架势弱了下来,“那日我想了想,孜符太重,我收着也不安心。本想还你,却不料你着急要走。”

她一顿,“哪日有空,我再送还长君府。”

听到她如此云淡风轻就要把孜符送还给自己,睚眦不知为何心间一震,有一丝摇撼。

水边有清风拂来,她轻装照水,纤裳玉立,落落大方地与他道别,“我虽善结交仙友,可大部分仙友这一世也就见个两三面。”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救你一面,认账一面,买枇杷又一面。将军,咱们缘分差不多也该尽了。”

“祝你在越城一切顺遂。”

睚眦目光专注,凝视着她,静静道,“不,这三面之缘还没有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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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我们可认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