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星光落进他眼中。他分明虚弱,目光却沉定有力。“你救了我,想要什么?”
缎缎原本想说,赔。
可她望见他腰间那枚建木符节,又想起院外这一整个吴家庄,到了嘴边的话便转了个弯。“先欠着。”
他伤刚好,睡在内间,缎缎就在外间的竹塌上凑合休息一下。夜色正好,她实在耗了太多心神,竟也迷迷糊糊睡沉了。
早上清亮的日光投下,缎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小牛正怀抱着一包蝉花进来,眼神却不住地往内间瞟。
缎缎轻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是来送蝉花,还是来看仙君的?”
小牛挠了挠头,诚实道,“借送蝉花,来看仙君。”
缎缎本想训他两句,可自己也没忍住,抱着那包蝉花,同小牛一左一右扒在门边往里瞧。
睚眦遥望远山的侧颜就撞进她的眼里,朗目疏眉,薄唇轻抿,只是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的薄汗,仍暴露了他的虚弱。
缎缎心里忍不住想,若是天界有个仙君容颜排行榜,这睚眦怕也是榜前几甲,绝不输他战力排名。
正当她在胡思乱想之际,他清朗的声音响起,“有何事?”。
“咳……”缎缎了清了清嗓子,“中午吃蝉花鸡汤可好?”
他的眼神有点疑惑,却没有拒绝,转头望向窗外的远山。
缎缎趁着这个间隙把小牛拉出内间,打发他去生火,自己拿着蝉花在院中洗净。
等她回到灶房,小牛不见了人影,灶台的火已匀匀燃起,添火的柴禾就摆在火炕口两拳之外,缎缎顺手就能添上,瓦缸里是刚刚打上来的井水,缸面还未平静,荡漾出深井的凉意,连带着这灶屋都清凉了几分。
几朵蝉花,半只老母鸡,文火慢慢煨着。
正午时分,暑气正浓,缎缎端着一碗热汤,行步如风的打破了此刻的寂静,一踏进内间,她急忙把汤放在木桌上,双手搓着耳垂,嘴里还不禁轻声念叨,“烫、烫、烫”。
睚眦看了一眼她,又犹疑的看着热汤,汤面漾着些许的金黄的油脂,清风一拂,飘散出家鸡清甜香醇的滋味,只是汤里还有一物,似蝉似花,蝉头上长出一角,角上生花,着实诡形怪状。
缎缎凑了过来,兴致勃勃与他推荐道,“这叫蝉花,是人间这个节令才有的稀罕物,填精益髓,定惊镇痉,正好给仙君补补。”
睚眦额上青筋现了现,默然端着这碗汤,缎缎对他的抗拒仿若未见,自顾自的端着另一碗汤坐在他的身旁,施施然地喝了起来。
清汤入胃甚是熨帖,缎缎忍不住称叹,“都道神仙好,可这人间一汤却胜过天界的琼脂玉露。”
听完此言,睚眦的脸色更黑了。
看着这绝美的容颜面露难色,缎缎心里生出了些戏弄之意,笑弯了眼,盯着他打趣道,“莫不是仙君怕了这人间吃食?”
此言一出,睚眦毫不迟疑,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他原是带着几分抗拒喝下去的,可汤一入口,神色却微微一顿。鸡汤香醇清新,喝完舌尖还有些微微回甜,温热滋润了肺腑。
他仍记得将那些生灵斩杀于眼前的鲜血淋漓,喷薄而出的腥味直冲面颊,他原认定,以肉为食必是腥膻异臭。
缎缎的嗓音清澈轻盈,萦回在他的耳边,“万物相食,本就是人间常事。等人死后,也会埋骨土下,养一坡春草。”
她看向窗外,声音轻了些,“战场上的死是断绝,灶台边的死是轮转。”
窗外青山静默,庄中鸡犬声远远传来。他闻言仍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将眼神转向窗外寂静的山野,任由鸡鸣犬吠之声飘荡入耳。
半晌,他忽然道,“这庄子里的人,不像农人。”
缎缎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仙君刚醒,眼神许是不太好。”
“昨日叫大牛的汉子,虎口有弩茧,脚步沉,呼吸稳。他不是寻常庄稼汉。”
见他戳破,缎缎也不藏着掖着,从容不迫道,“仙君果然好眼力,不知可否听过人间臧氏一族,善制利器,更善奇门遁甲,有言道得臧氏十人,抵得千军万马,他们就是臧氏后人。”
言至此,她却有些感慨,“在这乱世,他们这一身技能就是怀璧有罪,机缘巧合我救了他们一族,而后设了结界,让他们有一方小天地能生存。”
他眉头微皱,并未认同她的说法,“即使怀璧有罪,为仙者也不可随意插手人间之事。”
缎缎摇了摇头,“若是两军交锋,我不会偏帮任何一方,胜负自有人间的因果。可是臧氏不是,他们被追得只剩数十名伤痕累累的男丁,身后护着的全是妇孺老少,这不是争斗是屠杀……”
“不叫我遇见也无妨,遇见了我便要救。”
缎缎的眼眸明亮,对他换了个称谓反问道,“将军,你说呢?”
睚眦狭长的双目微微一眯,语气森然,“你知道我的身份。”
明明是个疑问句,他却说的肯定,缎缎也不躲,直接回答,“银白的麒麟真身,建木的天将符节,仙君必是太微垣主将睚眦。”
睚眦声音低沉,“你早知道我的身份,又如此照顾,看来是有所图谋。”
她平视睚眦的双眼,平静而笃诚,“虽然我非凡人,但我也信命,就如同臧氏一族一样,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有难遇上了我便救。”
睚眦漠然道,“我素来不喜欢欠谁恩义,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是你救了我,你想要什么便直说,只要不违懿德,我都可允诺。”
听他一言,缎缎心下了然,弛然地将心中的念头说了出来,“一羹换一村,想请仙君给吴家庄保密。”
他眸光一深,沉声道,“此事虽有违天界律法,但不违懿德,我可以为这庄子保密。”他一顿,放缓了声音,“你既知我的身份,那是否可告知你的身份?”
他身体虽虚弱,却未放过一丝异样,“青荼靡不是凡花,随荼蘼花神青染身故,早就消散于世间。”
他看向窗外那一片青色花影,“三界都难寻一株,你却种了一院。”顿了顿,又道,“还有这结界,不似寻常仙术,更像人神之间的旧法。”
缎缎心里叹了一声,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
“我叫缎缎,绸缎的缎,是西庭毕漓仙君的女儿。”
“结界,是于儿神教我的。”
睚眦眸色微动,忽地抬起右手朝窗外拟了个决,霎时远处的结界现出五彩斑斓的光晕,并发出阵阵嘶鸣声。
缎缎不知他是何意,面色焦急对他喊道,“别毁了结界!”。
他听而不闻,手上拟决的速度加快,一刹间,封堵在路口的结界极速向空中延伸,片刻就形成了一个五色缤纷的穹顶,恰恰将整个庄子罩起来。
一套术法施得精彩绝伦,缎缎被惊得瞠目结舌,想当初她就设了庄口的结界都好好休息了三个整日,而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在瞬息间拉满整个庄子的结界,这神力怕是天界也没几个神仙能匹及。
他额间渗出些薄汗,语气却是意犹未尽,“不愧是善同人神两界的上古之神,于儿神的术法果然甚是精妙。”
结界的穹顶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流光溢彩,在屋前投下一片华彩,这片华彩也投在她的心里。
“我代吴家庄上所有人感谢仙君”,她的声音从肺腑而出,是情真意切的感谢。
他看向她,郑重道,“救命之恩,不该只抵保密这一桩。”
“这结界是谢庄子,而这个是谢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色若玳瑁的水滴状薄片,不容拒绝地递到缎缎手里,就像她将蝉花汤递予他一般。
“若我没记错,天尊的名讳是毕漓,正居西庭,而她的女儿,在出生之时就被陛下赐封为袭光公主,虽非天家血脉,却是天界唯一的公主。”
睚眦冷静地帮她补全身份,声线依然清冷,面上的冷意却早已褪去,“我想公主锦衣玉食,大概是什么都不缺,但我素来不喜欢欠谁恩义,公主若哪天有需,可拿着这孜符来长君府找我。”
孜符放在手里是极温润的质感,似有暖流从掌中传入心口,连带着她的眉目也染上这些暖意,“世人皆道睚眦有仇必报,却不知将军也是有恩必偿。”
她笑意清莹地看着他,“那我们可是仙友了?”
睚眦没有回答,只觉心上被轻轻浅浅地撬开一个口子,有涓涓暖流似屋外明澈的日光涌进他的心间,他垂眼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汤碗。
“蝉花鸡汤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