缎缎这日原本只想喝一碗兮米羹。
前些日子她刚从百意仙娥那得了兮米,小小的一罐,晶莹剔透,她珍藏了好几日,今天终于舍得开罐。
吴家庄夕暮炊烟四起,她的木屋在庄子最深处,屋前青荼蘼开得正盛。西间灶屋临着花圃,清风穿堂,正适合慢慢熬一碗羹。
山里的蝉花也快到能采的时候了,缎缎原还盘算着,今日兮米羹,明日蝉花鸡汤,那才算不负时节。
她一边熟稔地泡着兮米,一边在灶台上架起砂锅,然后俯身轻挑起灶下的炭火,朝着出风口轻轻扇气。
兮米生于昆仑弱水,三百年一熟,成熟时浮满水面,如雪覆河,是寻常仙家见都难见的珍品。
这一碗兮米羹此次不喝,下次再喝就是三百年后,任谁来了,都不能阻她今日喝了这碗羹。
忽然,不远处的山林传来一声闷响,闷响之处空中竟散着熠熠银辉,在夕阳的余晖里经久不散。
缎缎侧耳听了片刻,没听见人声惊乱,也没闻见血气,便又低头看向砂锅。
人生大事,不过高卧加餐。若天真塌了,也等她喝完这碗羹再说。
她将兮米和清水倒入砂锅,清水没过兮米堪堪一指,一入砂锅就冒着诱人的气泡。
蒸汽翘起砂锅盖,碰撞着砂锅发出阵阵清脆声响,她默默掐着时间,把砂锅从灶口端开。
此时,大牛带着几个庄稼汉子用火麻布抬着一个受伤的异兽进了院子。
“少主,我们在山林里面捡了个受伤的野兽,这长相没见过呀?”大牛的嗓门大,院子里都是他的声音。
缎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兮米羹倒入木碗,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若只是野物,肉质可嫩?能入菜吗?”
大牛看着奄奄一息的异兽,银鬃凌乱却仍泛着柔白的光,有些犹豫,“这……可能不行吧?”
“还能有什么野兽入不了菜?”缎缎手上还端着砂锅,大步走到院中,看向众人围观的异兽。
异兽此时睁开了眼,幽深的瞳仁望向缎缎,乌黑冷冽又戒备凶狠,看得她心一惊。
这确实吃不得。莫说是她,便是天帝来了,也不敢把这位麒麟仙君放进锅里炖了。
麒麟一族本就子息不繁盛,但各个出类拔萃,特别在天军中威望素著。大牛他们,约莫是捡了一个受伤的神仙回来,神阶还不低。
缎缎清了清嗓子,驱散了众人,站在神兽身边,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
它却挣扎地站起来,防备着她的靠近,凝视她不过一刻,面容狰狞,发出一声长啸,如山岳倾塌一般轰然倒地。
缎缎眉头轻蹙,瞩着它左前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翻卷,还隐隐有股甜腻的腥味。
她快速地凝结术式,星河一般的光雾顿时落下,伤口裹在星光里,不消片刻便恢复如初。
正要舒一口气,却听见了烟花微响的声音。
她定睛一看,之前伤口处猝然出现了朱蛾复眼纹,藤蔓式的伤痕顺着复眼纹向周围迅速蔓延,肌肤鬃毛焦黑,尤有异香。
“不好!”她眸底掠过雪亮的光,利落地扯下束腰的绸带,绑在他的伤口上方。
转身将花圃里的青荼蘼摘下。青荼蘼花色如碧,最解异毒,寻常仙家得一株都要小心供着,偏缎缎屋前种了一片,平日还嫌它占地方。
她掰开神兽的嘴,将花瓣放在它舌上,又从发上的玉簪中拔出根银针,刺向复眼的中心。
随着黑血的流出,神兽发出了浅浅的呜鸣声,焦黑的肌肤鬃毛也开始恢复光泽。
夕阳落山,夜幕初至,天边还浮着淡淡的余晖,缎缎一个泄力,跌坐在院中的竹椅上。
幸好大牛他们未碰到它的血,庄上无人中毒,可随手救了个神仙,她私设结界之事,怕是藏不住了。
夜里吴家庄的风有些凉,缎缎从内屋拿出一床棉衿给他盖上,转头又望了望灶屋里的那碗兮米羹。
兮米三百年一熟。
她这一生能有几个三百年?
偏生眼前那位麒麟仙君又低低呜鸣了一声,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正正扎在她那点舍不得上。
缎缎闭了闭眼,认命般叹道,“罢了,谁叫你命大,正好落在我锅边。”
青荼蘼暂时压住了朱蛾毒,却补不回他的虚弱,缎缎望着那碗兮米羹,沉默许久,终究还是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喂入他嘴中。
该喂羹喂羹,该记账记账。
救命是救命,欠账是欠账。
夜渐深,吴家庄静了下来,缎缎眼皮渐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
她迷蒙地睁开眼,火麻布上的神兽不见了,一位白衣银发的少年郎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正静静看着她。
他眉目轮廓如刀削斧凿,满头银发似天河流星,唇不点而朱,几绺碎发垂落额前也遮不住白皙如玉的容颜,给这长夜都加了几分颜色。
他虽虚弱苍白,眼神却是锐利沉静,像是有识人心神的力量,“是你救了我?”
"是我。"缎缎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还有我的兮米羹。"
“这是哪里?”
“吴家庄,人间西南疆域的小村庄。”
“你是哪家仙娥?”
"资质尚浅,还在修行。"缎缎顿了顿,"仙君不认识的那种。"
他声线低沉,有一种山涧击石的清越,明明是清耳悦心的声音,缎缎听着却觉得头皮发麻。
问完此话,他便不再言语,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一个牵动,腰间的符节也滑落了出来,建木的符节,隐隐现出云雷纹,硬比金石色如沉墨。
建木符节,云雷暗纹,银白麒麟真身。
缎缎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同时也压上了另一块。
他是太微垣主将睚眦。
搏兽丘之战,他一神屠戮三身一族精锐千余,说是那日孤月高挂,尸横遍野,援军赶到之时,只见他一人持剑长立于尸海之上,银灰的甲胄尽染鲜血,一头银发迎着猎猎劲风肆意飞飏。
孤月之下,他是战神在世,亦是煞神凌人。
缎缎喃喃自语,“战神也好,煞神也罢,反正是都惹不起。”
少年看向她,“你说什么?”
缎缎立刻正色,“我说仙君吉人天相,醒得正好。”
她顿了顿,捧起空碗。
“顺便问一句,兮米羹的账,仙君认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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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兮米煮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