峚山玉京的迎神夜,十里长街灯火如昼,满城百姓都在等待神明降临。
灯辉下的睚眦,极其罕见地失了神,微茫地看着身边穿梭的人群。
神明当真来了。
他却站在卖青梅酒的摊前,等一个只认得他数日,他却记了许多年的人。
街边家家户户都悬起的七色绢灯,被夜风吹得旋转不息,投下斑斓流动的光影。
戴青铜傩面的舞者踏着鼓点穿街而过,长袖翻飞,铜铃清越,孩童举着纸扎的青鸟追在后面,直将整座玉京闹得如同天上仙都。
缎缎嫌宫中的迎神礼冗长,换了身寻常衣裙,带着云初悄悄出了宫。
她一路吃过了蜜炙的栗糕,又买了一包刚出锅的酥饼,手里的东西多得拿不下,仍被街边新启封的青梅酒勾住了脚步。
每逢青梅初熟,百姓便以米酒封入陶坛,这酒算不得名贵,胜在酸香新鲜,是玉京百姓一年一度的时令滋味。
缎缎在宫中饮过不少佳酿,却总觉得隔着金盏玉杯,少了街头现启现饮的自在。
她走到摊前,指着酒架上最后一只褐色陶坛,笑道,“店家,这坛青梅酒我要了。”
摊主却连连作揖,“娘子来迟一步,这是个空坛,最后一坛已经叫这位郎君买下了。”
缎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熙攘人潮里,一位银发仙君静静站在漫天灯影之下,一身沉黑长袍未染半分尘俗,眉目清峻,气韵沉凝,周遭分明人声鼎沸,他所在之处却像有一场无声的雪,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缎缎认出了他。
数日前,她曾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见过这位神君。那场相遇太过仓促,四周尽是刀兵与血色,她甚至来不及与他好好说上一句话。
只是她没有想到,威震三界的战神也会来逛人间节市,还恰好买走了她看中的最后一坛青梅酒。
睚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等了许久,直到她走近,才低声问道,“公主若不嫌弃,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缎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酒坛。
“仙君早知道我会来?”
“不知。”
“那为何只买酒,不走?”
睚眦沉默片刻,如实答道,“看见你了。”
缎缎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言。
眼前这位仙君说话实在算不得婉转,偏偏神色坦荡,仿佛在这里等她,与在战场上拔剑杀敌并无不同,都是一件既已决定,便不必遮掩的事。
长街上的鼓声忽然一盛,一队迎神傩舞从他们身后经过,围观人群欢呼着涌向前方,险些将缎缎撞得趔趄。睚眦向前半步,替她挡住拥挤的人潮,却并未伸手碰她,只将那坛酒递到她面前。
“酒肆尚有空座。”
缎缎想到他前几日的救命之恩,觉得拒绝一杯酒未免太不近人情,便点头应下,又回头看向还在花糕摊前挑拣的云初,嘱托她不必跟来。
酒肆二楼临街而设,窗扇尽数敞开,凭栏便可看见整条长街。万盏灯随夜风起伏,傩舞的队伍蜿蜒而过,远处还有烟花升上夜空,化作一树灿烂金光,引得满城惊叹。
睚眦在窗边坐下,拍开酒封,替她斟满一盏。
酒落入白瓷杯中,清透如琥珀,浮出清冽的梅香。
缎缎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先郑重说道,“前几日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你召我而来,不必言谢。”
“可若没有仙君,我此刻未必还能有命与你饮酒,救命之恩总是救命之恩。”
睚眦眸色微动。
许多年前,也有人坐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与他说过相似的话。那时她捧着一只空碗,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救命是救命,欠账是欠账。
可如今,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记得了。
睚眦垂下眼,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若一定要还,今日陪我喝完这坛酒,便算还了。”
缎缎怔了怔,随即笑道,“仙君的救命之恩,倒是比我想的便宜许多。”
她举杯浅酌一口,梅香在舌尖化开,酒意极淡,回味却悠长,果真比宫中窖藏的珍酿多了几分鲜活滋味。
“酒是好酒。”她放下杯盏,好奇地看着睚眦,“只是仙君瞧着,不像会来逛节市、饮果酒。”
“从前不会。”
“如今为何会了?”
睚眦的目光越过她,落向长街上摇曳的灯火。
“有人教过我,人间并非只有生死大事,一餐一饭,一饮一啄,也值得放在心上。”
缎缎便知道,他说的是那位故人。
这几日,她已经从囚牛与睚眦的言语中听出了端倪。她大约与某位仙者生得极像,不仅容貌相同,连名字也一般无二。
可她不是那位故人,缎缎的神情温和,言语却很清醒。
“我不是她,仙君若是为了故人而来,恐怕仍要失望。”
窗外骤然升起一簇烟花,金红流光映亮了睚眦的眉眼。那双眼睛静静凝视着她,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像是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走了太久,终于寻到归处,却发现那扇门已经不再为他而开。
良久,他低声道,“我知道。”
缎缎不解,“既然知道,仙君为何还要等我?”
“上次相见,有神召,有刀兵,有生死。”
睚眦将她面前的酒盏重新斟满,动作平稳,唯有落下的酒液微微荡起一圈涟漪。
“今夜没有这些。”
“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
缎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可我已经知道仙君名讳了。”
“你知道的是应召而来的战神。”
睚眦举起酒杯,满城灯火倒映在他眼中,像那场等待了二十年的星河终于有了一点微光。
“今夜只是睚眦。”
楼下傩舞未歇,鼓乐声声,远处百姓正将一盏盏祈愿灯放入水中,灯火顺流而下,载着世人对神明的万千愿望,渐渐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并不是传闻里高高在上的战神,也不是前几日持剑而来的救命恩人,只是一个在迎神夜里买了一坛酒,想与她重新认识的银发郎君。
于是她也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
“既然如此,今夜我也不是峚山的公主。”
她眉眼弯起,笑意明亮。
“我叫缎缎。”
两只白瓷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越轻响,很快便被满城鼓乐淹没。
许多年前,他们的第一面没有玉京灯火,没有迎神歌舞,也没有这一坛清甜的青梅酒。
那一日,吴家庄夕暮炊烟四起,缎缎原本只想喝一碗兮米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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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灯下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