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时稳坐在亭中,两指捻起白子落下,清脆的声响中,一道身影落在亭外,正好砸在经过的两个侍从身上。
他抬眼看去,只见来人一身金色甲胄轻微磨损,满身灵气逸散一空,除此外,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可就在他起身准备将人从雪地里扶回来时,两声清脆的竹节断裂声自来人身下传来。
是那两个侍从,因经不住冲击,断成了四截紫色的云竹。
这些侍从都是他用后山的云竹做的,每天行走的路径也都是他亲手制定,竟是没想到这般凑巧,但也无事,天枢涯傀儡很多,并不缺这两个。
而随着傀儡断成原料,地上躺着的人没了垫子,露在外面的脸和手落在雪上,一时冰寒入骨。
“醒了?”时稳倒了盏茶递给来人,他起身接过,一饮而尽,待身上暖和之后,才躬身行礼道:“尊上,离风无能,没能护住百里一族,带回血珠。”
百里一族受青云帝君庇护,奉命看守于诸天之北,凝聚世间怨戾之气的血渊。
那里每经万年便会诞生一枚血珠,此珠集天地怨戾,会扰人心智,却也可洗经伐髓,改天换地。
他此次派遣金离风去,本意也不是让其带回血珠,主要还是让他护住百里一族,却不想,终是晚了一步。
“这是百里族长死前所留,让我交于尊上。”金离风说着自胸口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之上深褐色的血迹似枯败的梅花,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他伸手接过信件,打开信纸,与传统格式不同,大概是将死之人的碎碎念,顾不上格式。
尊上亲启,百里一族得尊师庇佑,千载不衰。
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血海深渊生之血珠为至宝,抢夺之人数不胜数,我等宗长虽拼死守护,却仍是不敌。
幸尊上坐下武将离风及时赶到,方才救出我族中老幼。
然幼子无知,恐难胜守护血渊之责,还望尊上看在我等薄面,为他们寻个庇护之所,待到长成可直接送至人族,莫让他们知祖事,报仇不成,反丢性命……
——罪侍,百里呈敬上
“是我疏忽……”时稳深吸口气,浓烈的血腥气让他感到眼眶酸涩,但很快就消散下去。
信纸在灵气波动中化成灵光消散,时稳转身自储物袋中拿出一沓引魂符,递了过去:“离风,你去送他们一程,回来后去元和帝君身边待一段时间,若出事,即刻通知我。”
“是。”金离风接过符箓又道:“那血渊之地可还要派人……”
“暂时不必,血珠凝聚定耗去不少怨戾之气,那边起码百年不会有异。”
“是。”金离风点头离去。
等人走远,时稳垂眸看向棋盘,心想:“这盘棋,是下不完了。”
轰隆隆——
天穹之上传来震耳雷鸣,时稳算准时间一脚踏出天枢涯的结界。
瞬息间,紫色雷电伴随着震耳轰鸣砸在他身上,后又分成数十道细密雷光,钻进他的血肉经脉,疯狂肆虐。
剧烈疼痛之下,时稳的目光转向梅花林内:“谁?出来!”
“噼啪……噼啪”
寒风吹过结冰的梅花树枝,细碎声响中,一声轻笑传进时稳耳中:“神君大人好眼力,我在身上叠了七重隐匿阵法都没能挡住你的眼睛。”
身穿银甲的少年伸手挑起面前的梅花树枝,轻笑着走到天枢涯边,拿出一枚深红血珠道:“只可惜,你发现得还是太晚了。”
少年笑着抛了两下血珠,抬眸却看时稳面色不变,当即冷笑一声,道:“神君大人好好渡劫,明年的今天若我还记得此事,定会来给你烧纸的。”
“这句话该是我说给你。”时稳看着少年,抬手虚握,一柄金玉长鞭出现在他手里。
手起,鞭落——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那银甲少年的身体在鞭子落下的瞬间化作满天光影,融入天枢涯内纷飞不止的雪中。
解决完窥视的人,时稳松了口气,目光转向雷云,喃喃道:“三叶,该你了。”
闻言,手中长鞭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金玉梅花。
这朵花便是狐族神器,据闻其自上古神地落入狐族,可吞一切由灵气所聚攻击和武器,为上古规则之神所有,名曰——三叶金梅,被狐族奉为至宝,却在时稳出生之时,自行择主。
三叶金梅在空中迎风涨大,直到将时稳完全护在花瓣之下才堪堪停止。
上方,消化完血珠的雷劫由紫色变成血色,腥甜血气劈天盖地地落下,染红半个天际。
轰隆隆——
血色雷劫落下,金红相交之际,血色雷劫化作满天雷丝缠绕在三叶金梅上,似要将其吞噬殆尽。
但不过须臾,雷丝尽消,三叶金梅叶瓣随风飘动,似是无声嘲讽。
轰隆隆——
震耳雷鸣响彻天地,被戏耍的凶兽,发出凶猛怒吼。
第三道雷劫随之落下,依旧不过须臾便被三叶金梅消化殆尽。
随之第五道……
第六道……
雷劫威力次次叠加,三叶金梅也愈加兴奋,玉色叶瓣莹润泛光,丝毫不见被伤到的迹象。
第七道后,半空的雷劫微微瑟缩,似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想匆匆落下雷劫离去,省得那梅花暴起,连他一并吃掉。
很快前八道雷劫结束,时稳自三叶金梅下方走出,他冲着依旧兴致勃勃的三叶金梅勾了勾手指,三叶金梅的花瓣卷住他伸出的手指晃了晃。
“三叶,我还有要事,不可胡闹。”时稳甩开三叶金梅的花瓣,再次勾手。
三叶金梅叶瓣微缩,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只得悻悻松开。
轰隆一声,最后一道雷劫落在时稳身上。
没了三叶金梅的威胁,这一道比之前八道加在一起还要恐怖。
雷丝钻进时稳的身体,撕裂他的皮肉,他却像是没有感觉般,随着落下的雷劫一同砸向神族屏障。
“咔嚓”一声,屏障破开一个小洞,时稳顺势穿过屏障,往人界边缘落去。
……
三源城
晨光初晓,城外的路上尘沙飞扬,未见一人半影。
守门的小妖伸了个拦腰,随意扫了一眼后便准备趴在桌上眯一会。
“醒醒,交过路钱。”
“大人三文,小孩一文,老人不收费,妖族五重境以上不收费,其余一并两文,货物运输另算。”小妖迷迷糊糊地撑起脑袋,说得十分娴熟。
作为人妖共生的交易城市,三源城的过路钱并不贵,时稳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三枚铜钱,抬眼时看到小妖肩头的湛蓝星辰不由一愣。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他总是能想起离慕,就像现在。
他看着那颗湛蓝星辰,不由想起幼时他同离慕一起逃课,两人路过三源城,看到守城的小妖肩上的独星。
那时离慕见他好奇,同他说过这独星的来历。
据闻此独星源自暗凌家的初代家主,一只生而断尾,遭父母抛弃的狐狸。
在狐族,断尾狐与他一样身负不详,但与他不同,那断尾狐被一颗向月而生,无名无姓的萤草救下,悉心教养至成人。
可惜萤草一族在妖界相当于人族蜉蝣,活不长久,只堪堪撑到断尾狐成人,便死于命数。
在其死后,暗凌家主在其墓碑上刻下“明月”二字,而他自己则是这明月下独一无二的星辰。
后族中后人以独星为家辉,以月为族长印,而这颗独星也被外界称之为——月下寒星。
他那时还小,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同他一样的不详之狐,能得萤草眷顾,而他却一无所有。
如今,时过千年,再想当初,却是明白了些,左右不过一个“情”字罢了。
他无情,无人可在他身上得到反馈,对他好与不好不会有任何区别,自然不会有人上赶着来找不痛快。
而短尾狐不同,他虽断尾,却知情为何物,能给予反馈,那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萤草来说,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因为身体有异而被放弃的生命。
“如今城中还是暗凌。”时稳看着那颗独星不由出声问了一句。
迷迷糊糊的小妖闻言抬起头来,只一眼看去,他便愣在原地。
面前人的样貌太过独特,哪怕在美人如云的狐族也是独一无二,加之一身清冷气质,更使得他漂亮得如同画中仙,不可谓不令人惊艳。
但这抹惊艳在看到案上的三文钱后,变成了不耐,随手拿出了一枚令牌丢在桌面上:“瞎打听什么,要进进,不进走。”
“多谢。”时稳拿上令牌,转身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这会虽无人入城,但城内却已经热闹起来,早起的人们忙里忙外,屡屡炊烟升腾,是他许久不见的人间烟火。
而就在人来人往之间,一个大红喜轿自他身侧而来,喜轿上红帘扬起,坐着的是个一身红装的少年。
看着轿子渐远,行路的人莫名聚在一起,似乎轻声议论着什么。
“妖仙大人这是要去何处?”人群中传来一阵清晰的疑问。
“你不要命了,小声些。”有人捂住了起先说话的人,而后答道:“听说是明珠谷内的阵法破了个洞,妖仙大人是前去查看的。”
几人闻言一愣,当即面色惨白:“那,这位岂不是又要死了。”
“谁说不上,近两年那阵法破得越发频繁,不知什么时候就补不上了。”
“怎就偏偏是我生在这三源城……”有人闻言掩面欲泣。
旁边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命使然,哭有何用。”
几人的话越听越是奇怪,时稳袖中指尖一动,灵气外散百里,却没能发现任何异常。
只得走到几人面前,抬手行礼道:“几位,我许久不来三源城,不知近年可有什么怪事?”
几人看了他一眼,也被惊艳一瞬,但等反应过来,或是挥袖离开,或是好言相劝。
总归就是:“不知道,不要问,尽快离开。”
看着他们匆匆离开的身影,时稳不由一愣,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他们连说都不敢说。
“公子可是想知道他们口中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