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浮生梦,一叶障目(三)

“你想要什么?”时稳看着面前的小孩,他一身衣服缝缝补补,看起来就像是印象中的乞丐,可那双眼睛中却闪着狡黠的灵光。

“有钱能使鬼推磨,公子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小乞丐双手抱胸,看着时稳的眼中没有一丝惧怕。

“这些可够?”时稳拿出一锭银子放到小乞丐的手里。

“公子请跟我来,这里不方便说话。”小乞丐收起银子,带着他从城门口的小巷中直奔城西,

不比别处,城西住的大多是贫苦之人,所见房屋多用土筑,最上面用三四条细密竹片撑着,铺上稻草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公子请进。”小乞丐打开一处茅草屋外的围栏,站在一侧等着时稳进去。

“嗯。”时稳迈入院中站定,小乞丐看了眼门外,转身进入院中,顺便带起围栏门,拿出一旁的锁链往门上缠。

随着锁链拖地的“叮铃”声,院内的茅草屋内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玉平哥哥!是玉平哥哥回来了!!”

“咯吱”一声,七八个不及时稳半身高的小孩自里面跑了出来,却在看到他时,猛然停下。

“玉平哥哥,他是谁?”看起来稍微大的几个小孩将跑在前面的小的捞了回去,看向时稳的目光泛起警惕。

“去,拿着给他们分一分。”肖玉平也就是小乞丐,他轻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叶包递给几个小孩,而后看向时稳:“不必担心,这位公子不是坏人。”

最大的一个快走两步,小心接过肖玉平手里的荷叶包,打开荷叶的瞬间,油香混着肉香的味道浮动在周围的空气里。

小孩闻着吞了吞口水,可指尖一动,他将包子递向肖玉平,道:“玉平哥哥吃了吗?”

“自然,我吃的是香喷喷的烤鸡和流着油的馅饼,比包子好吃多了。”肖玉平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纸袋,抬手一晃后重新收了回去。

这话一听就是夸大其词,时稳抬眼看去,志坚纸包一侧裂开,露出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出来的,已经干裂出纹的杂面馒头。

他目光转向,落在肖玉平和十来个穿着破烂却不见消瘦的孩子身上,看了许久,他发现这些孩子与肖玉平无一处相像,根本不像是同宗血亲。

可若不是,肖玉平为什么要养着他们,哪怕自己吃干馒头,也要让这些孩子吃包子。

他不理解,但也没急着问,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肖玉平将几个小孩送回屋里,才道:“你和这些孩子……”

“他们都是我兄长捡回来的,我总归得养着他们,直到他们能自食其力。”肖玉平看着他们回屋,转身带着时稳走到院中唯一的石桌前。

他从桌底拿出凳子,用还算干净的里衣擦干净,道:“公子请坐。”

木制凳子不知用了多久,每碰一下就“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时稳没坐过这样的凳子,只能用灵气做个固定。

“想必公子应该知道,三千年前,青云帝君于金平山封印魔尊之事。”时稳闻言点头。

这种家喻户晓之事,他自然清楚,只是奇怪肖玉平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么久远之事。

“他们所说的阵法,就是封魔大阵,那阵自八百年前出现裂缝,致使三源城魔气四溢,许多凡人被其影响,脾气暴躁不安,杀性大发。”肖玉平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安。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说的阵法是封魔阵。”时稳冰冷的目光落在肖玉平的身上,却没能看出任何说谎的迹象。

作为青云帝君的徒弟,对于封魔大阵,他知道的远比凡世更加具体,其中就包括封魔阵是以天地灵泉为脉,天枢涯为心,绵延百里。

这其中的一脉或许能落在三源城,但若有阵毁的迹象,他在天枢涯不可能感知不到,甚至于八百年前,青云帝君也还在,若阵法有异,他不可能不前来查看,除非……这异常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却被有心人利用,致使此地居民惶惶不可终日。

“公子可是不知?”肖玉平平素以买卖消息为生,轻易就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

“封魔阵法出现问题为何不上报神族。”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三源城不属于任何界域,妖族不管,人族不管,神族……”肖玉平说着端起面前的碗,像是喝酒一样豪迈,声音中却满嘲弄:“那些自视甚高的神君,更不会管。”

“那,魔气泄露,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妖仙……”肖玉平笑容一僵,沉下的眼底露出一种偏执的,夹杂着悲伤与兴奋的神色。

“他们是应运而生的祭品,在被确定身份的那一刻,就注定活不长久。”肖玉平说着突然红了眼眶:“公子今天见到的,那个大红花轿上的就是妖仙,他本是我的哥哥。”

“……”时稳眉心一皱,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残忍的祭祀方式了。

可转瞬,他又觉不对,他见到那些孩子时,肖玉平曾说他们都是他哥哥捡回来的,他有责任照顾他们,直到他们可以自食其力。

由此可见,肖玉平和他哥哥的关系应该很好才对。

但刚刚,肖玉平提起祭品是他哥哥时,眼中除了轻微的悲伤外,更多的似乎是……兴奋,一种大仇将报的兴奋。

“你和你哥哥有矛盾?”

“……”肖玉平点了下头,目光流转似乎沉浸在了过去。

“我哥哥他很好,若没有他,我或许已经饿死在路边了。”

“所以,在五年前得知他是暗凌家遗失的幼子后,我们都很为他高兴,但也一致决定,不去打扰他,不去拖累他,让他后半辈子不用再为我们操心。”肖竭抹了把眼泪,再睁开时眼神却陡然变了

“……”时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就像是……像是信仰被击碎的信徒。

“三年前的六月,三源城连日大雨,几个年纪小的弟妹受不住发了高热,我实在没办法,去求了他,他一向善心,又对小十九各外的好,我以为,他会去看看,最起码能派个大夫。”

“可结果,他直接派人将我打了出去。”

“只恨我没本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十九在我眼前失去意识,全身冰冷却无能为力。”

“我甚至连小十九最后想见他一面的愿望都做不到。”

“……”

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小孩,时稳眉心缓和,总算知道了他前后表现矛盾的原因——

肖玉平对这个救了他的哥哥十分感激,所以他想将这些被他捡回来的孩子养大成人。

却又因自己的无能为力,将小十九的死亡归咎于哥哥的无情无义。

所以他对于哥哥被当成祭品感到悲伤,却又因大仇得报感到兴奋,时稳眼眸微垂,看着茶碗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只觉得感情这种东西确实复杂。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近乎直觉的感觉出现在他脑中,竟使他莫名问出了一句话:“你怎么确定,见死不救的是你的哥哥?”

话一出口,时稳就想收回,可肖玉平目光却突然一颤,他苦笑道:“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我甚至以为是有人骗了他,没将小十九的事情告诉他。”

“直到我当街拦住了他,他却清清楚楚地说,他不认识我。”

“他不认识你?”时稳重复道。

“对,他不认识我。”肖玉平重复道。

一连串的信息让时稳感到奇怪,他在心里重复着肖玉平说的的每一句话,细细揣摩。

无端兴起的谣言,生而注定的祭品,莫名失忆的哥哥,一点点,一件件,像是等待排列的珠子,被他缓缓传起。

而这些珠子组成的事实,却让他心口一滞。

这三源城的妖仙,恐怕就是他此行想要找到的,同父兄一样被阵法控制的——灵奴。

这种说法,源于上古阵法,他在天书阁千年,看遍所有古籍,也只找到了寥寥几笔的描写,他看向肖玉平,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近乎骇人听闻的真相。

但他不知,在他看向肖玉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暴露了,肖玉平耸起一个看似平常的笑容:“公子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

“公子但说无妨,我这些年经历也算不少,没什么能轻易地压垮我。”肖玉平笑着给自己重新到了一碗茶。

“你哥哥早就不是你哥哥了。”

“公子说什么?”肖玉平表情一僵,看向时稳的目光不觉阴冷。

“古时有术,曰:聚灵,此术以人、妖、魔、神肉身为基,辅以阵法,可使肉身为罐,用以收集灵气,强大自身。凡被作为罐者,长生不死、无情无感、形如死尸。”

“不可能!”肖玉平拍案而起,他看着时稳,面色微愠:“公子此言可有证据?”

“尚无证据,但若我说,青云帝君的阵法从未有过问题,你信还是不信?”

“我不信!你是何人?青云帝君又是何人?他所布阵法又是何等庞大之物,你凭什么一口断定。”肖玉平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破绽。

可就在他的注视下,时稳原本黑色的眼睛变成了散发着冷光的鎏金色。

看到这一幕,肖玉平身体一晃,重新坐回凳子上,他知道这双眼睛。

九尾狐对于狐族而言从不是辛密,自很久之前狐族就将预言公之于众,所图便是某天九尾降世,狐族不至于孤立无援。

但除此之外,神族的消息更是流通四海八荒,这位早就已经被青云帝君收为徒弟,那青云帝君死后,他自然有极大的可能接手封魔阵事宜。

“不,这不可能。”肖竭低下头,不敢去看对面人的眼睛。

“是与不是,还需一见,你若愿意,可随我同去。”时稳并不想多做辩解,他伸出手向肖玉平发出邀请。

“我可……同去?”肖玉平有些犹豫。

“他在哪?”时稳看着他,见他一动不动正要收回手,可刚缩一点,一只手就追了上来。肖玉平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一个地方:“城外向左九里的明月谷,他一定在那里。”

有了具体位置,时稳单手一挥,一个繁复的阵纹自他手下凝聚,两人步入其中,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两人稳稳落在明珠谷内。

肖玉平抬头往周围看去,许久,他才终于在明珠谷的边缘处看到了一个红衣身影。

“肖竭!”肖玉平喊道。

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时稳在一处断崖上,发现了一道红衣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将落的烈日。

而以他为中心,少有七八百人在为他供应灵气。

“别喊了。”时稳抬起的手落在肖玉平的肩上,肖玉看向时稳,眼神茫然无助道:“为什么?”

“他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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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他生而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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