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坐哪里？”许异站在人堆里，不断有路过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妈们跟她打招呼，有些人面目熟悉，有些人完全消失在她记忆里，不论是谁，她一律微笑应对。
“那边，那边都是你们年轻人坐的……”妈妈指着马路边上的一张桌子，头顶上连个棚都没有，一看就是计划外的位置，简陋又凄凉。
许异默默走过去，她没戴眼镜，磕磕绊绊地走在拥挤的桌椅板凳之间，脸上始终带着笑。还记得小时候她不爱笑，门口的老奶奶们在外面说她脾气差，传到同伴同学那里，一群人在背后笑话她。
她只是不爱笑，招谁惹谁了？
如今大了，学会人前一套的把戏，不就是笑，谁还不会了。她跟过往的人们点头微笑，终于来到这一桌——坐着一圈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许异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找到一张空凳子，艰难地坐下。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竟然是童文明。
他看上去比小时候胖了一圈，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牙齿也是圆圆的：“大阿异，你回来了啊？特地为了吃喜酒回来的么？”
“哈哈——”许异夸张地笑着，想说‘肯定啊，你结婚我还能不回来吗’，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发出‘哈哈’两个声调。
“对了，你过来一下。”童文明拉着她进屋，一间装饰得很喜庆的房间，红色的缎面被子上摆着爱心形状的桂圆核桃一类的干果。
童文明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塞满了粉色大红色的头花：“等酒席结束的时候，帮我送给你那一桌的女孩们，戴着喜庆。对了，你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不然戴着头花多漂亮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
“行！你是个大人了！工作了吗？”童文明的语气里含着一股莫名的宠溺，惹人不快。
“工作三四年了好吧！”
“噢哟，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哈哈！”
“这跟大学生有什么关系？”
“听你妈妈说，你还没找对象呢怎么没有看得上眼的啊？”
“对啊，等着你帮我介绍个好的，我要长得好身材好还要有钱的。”
“这么现实呢？对了今天酒席上这么多男人你看上谁了跟我说一定给你搞定。”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转头一看，又是那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朝着每一个人表示友好。有人路过递给他一杯水，两人语言不通鸡同鸭聊了两句，他捏着一次性纸杯的手轻轻搭在门框上，胳膊隐隐露出结实的肌肉。
他个子很高，进屋还要半低着头才能进来。
“姐夫，他们问白酒在哪里。”说着，正要喝水，眼皮一跳发现站在旁边的许异。他愣了一下，随后拿着纸杯的手缓缓放下。
“在二楼卧室里，床底下。”
男人侧过身子跟院子里的人依样画葫芦回了一声，外面有人应了。
许异忽然指着他，朝童文明说：“就他了。”
男人惊讶地转过头，差点撞在门框上：“什么？”
童文明惊讶了一瞬，接着脸上浮现出夸张的笑：“还问什么呢……人家说看上你了！说！现在是不是单身？”
手里的纸杯唰的一下被捏扁了，水花溅了一身。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走，接着哈哈大笑了两声，表情顿时变得兵荒马乱。
“唉哟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小伙子该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童文明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只是身高矮了一截，看上去倒像是吊在男人身上，姿势颇为暧昧。
他赶紧摆手，眼神无措地瞥向许异。
“行啦，不逗你了！”许异拿起装头花的塑料袋就走，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得意。
在婚礼酒席上，给未婚的女孩子们散头花是村子里的习俗。不论年纪大小，在婚姻这件事上，女孩子们都将得到特别的祝福。
拿着那袋子头花，许异陷入沉思。青春期时，只要是个平头正脸的男孩，很容易会引起她的好感。也许是青春期来得太早，早把她的荷尔蒙燃烧殆尽，等到该结婚成家的年纪，反而没了兴致。
她把那袋子头花藏在桌子下面，等酒席差不多收尾时，会有人过来散烟散喜糖，到时候再给女孩子们一个惊喜。
她孤零零坐在一群女孩子中间，她们中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三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一个个脸颊黑红，扎着紧实的马尾辫。
许异从小就不爱留长发，后来知道长发可以卖钱，她才勉强留了，每到年底就招呼收头发辫子的大叔上门，一剪刀下去，几乎断到发根。
靠着卖头发，许异攒了好几十块，度过了还算富足的小学生活。
女孩子们都拿好奇的眼神瞅她，她们看上去很乖巧，很懂事，明明年纪还这么小，却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许异笑着跟她们打招呼，问一些闲话，逗她们开口。
女孩们有胆子大点的，怯生生地问：“你为什么坐这桌啊？大人都坐那边……”
“嗯……你猜猜……”
另一个女孩子说：“是不是等会上菜，我们拿不动，所以要你在这里？”
“真聪明！作为奖励，送你一朵花吧！”许异变魔术一样从桌底下掏出一朵头花递给那个女孩。见她满脸惊喜，她干脆掏出所有的头花一一散过去，“既然你们都这么乖，那就人人都有吧！”
“哇哦——”女孩们兴奋极了，交换着喜欢的颜色，有的小心翼翼拿着端详，有的直接套在辫子上，给旁边的女孩展示。
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过来，一把抢过坐在许异对面的女孩手里的头花，口里嚷着：“给我！给我！”
女孩不肯松手，死命争抢。
男孩见抢不到，忽然蹲下捡起一大块泥巴朝着女孩扔过去，口里骂着不干净的句子：“让你不给我！晚上回家让奶奶打你！不给你饭吃！”
女孩身上沾满碎掉的泥碎，眼圈登时红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旁边的女孩也帮她捻掉碎土渣。男孩不依不饶，又捡起泥巴往她身上砸。
女孩带着哭腔推了男孩一把：“你烦不烦？这个是女孩子戴的，你抢什么抢？你什么都要抢，什么都要抢！”
男孩再次扑上来抢夺，拽得头花的松紧被拉得老长，女孩似乎担心被拽断，只好松手。不料男孩一个屁股蹲摔在地上，他呆了一瞬，立刻爬起来把那朵头花扔在地上狠狠踩踏，又抓起一把土往女孩身上砸。
许异沉着脸，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捡起那朵头花，拍拍上面沾上的泥土，发现已经拍不干净了。她一把拎起男孩的后衣领，低声问：“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干么？你想去告状啊？”男孩气焰嚣张。
“怎么，你不敢说啊？”
“要你管！”
这时，那个被砸的女孩指着很遥远的方向：“他们坐在那里。”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期待许异拎着男孩前去她父母那边戳穿他伪装的假面，为她争来一声安慰。
此刻的她还意识不到，不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父母带着偏爱的眼里，他始终是那个可爱的男孩。而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论她多么乖巧，多么懂事，都是她应该的。就好像她弟弟再怎么调皮捣蛋，都是天生的。
“砸他。”许异捡起一块碎土渣，递给那个女孩。
女孩惊讶地抬起眼，仿佛见到了不曾见过的怪物。
“当然，我也可以动手。但是，这可是你仅有的机会，砸他。只要他告状，你就说是我砸的。”说完，许异看了一眼周围坐着的女孩们，“你们也都看见了，对吗？是我砸的，不是她。”
女孩们相视一眼，默默点头。
身上沾着泥土的女孩犹豫再三，接过那块土渣，在手心里转了转，她又抬头看许异，眼中如果有绳子的话，肯定早就打了死结。她捏着那块土，轻轻砸向男孩的胸口。
男孩挣扎着想要踢她，只可惜被许异背剪双手，动弹不了，只能一个劲骂着脏话。
女孩被那些话骂得起了脾气，主动捡起一块土狠狠朝着男孩大腿上咋去。男孩尖锐地叫着，嚎叫着，两只小腿放赖一般直不起来，在地上翻滚。
这一阵闹腾，引来几个原本一直装聋作哑的大人的注意。他们只是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又继续缩头聊着自己的琐事。
“哎哟，乖孙，你这是怎么搞的？”一个身材壮实的老奶奶步履轻快地穿过拥挤的桌缝，一把抱起正在打滚的男孩，满脸心疼。
许异掏出那副坏掉的眼镜，轻轻放在桌子上：“奶奶，我的眼镜被他踩断了，还往我身上扔泥巴呢。”
她委屈巴巴地噘着嘴，作出一副老好人受欺负的模样。
老奶奶一下子哑口无言，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那你也不能对一个孩子……”
“我对他怎么了？”许异夸张地叫出声，“我连碰都没碰他呢，唉，虽然这副眼镜也不值几个钱，但是现在也不好找地方配啊，我现在跟个瞎子一样！”
“你……”她看见站在一旁的女孩，像是找到了出气筒，“你作为姐姐，也不管管你弟弟！”说着伸手就要打。
许异拉着女孩藏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奶奶：“教育小孩是你们大人的事情，别把责任推给一个小孩子。她才多大？能养活自己吗？这副眼镜她赔得起吗？”
许异脸上笑容不减，但是神色凛然一变，语气也冷淡起来。
一听说要赔钱，老奶奶脸色更差了：“这个……这个要多少钱啊？”
“五六百吧，不多，你如果要发票，我可以找给你。”
“这么多？”
这时，男孩挣扎着，指着许异：“才不是我弄坏的！”
老奶奶却不信他了，当着外人的面，她拉不下这张老脸。
“是他弄坏的。”一直站在姐姐身边的女孩站出来，指着男孩，神色坚毅，“我看见了，是他弄坏的。”
许异惊讶地看着这个出头的女孩，让她说谎可不是她的计划。
“对，我也看见了。”又一个女孩站起来。
老奶奶脸色通红：“行了行了，我……我赔你钱……”
“不用了。”许异换上一副笑脸，“一副眼镜而已，不至于。”
老人脸上的不快还僵在那里，听见许异的话，她一双老眼皮子眨了眨，随即收回藏在腰里的包裹着钱币的塑料袋：“这怎么好意思呢。”
“哎呀，都是亲戚邻居，一副眼镜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哎哟，哎哟，你看看你这……”
“哈哈，没事儿，您回去吧，我们开玩笑呢，您还不放心我？”
老人笑着走了，没有带走男孩，并嘱咐他：“跟着姐姐，乖乖坐着。”
目送她离去，许异笑眯眯盯着男孩：“嘿，现在没人会帮你了。再敢闹，我把你屁股打烂！”
身后响起一声轻微的笑，许异没搭理，找出那只藏在桌下的塑料袋，还剩下几朵头花，她让女孩重新选了一朵。
随后，她郑重其事地看着这一圈女孩，表情极为严肃：“刚刚呢，很感谢你们帮我作证。但是，说谎还是不好的，养成习惯就很难改了，知道了吗？”
女孩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许异无奈地笑了，又掏出两个头花递给刚刚勇敢站出来说胡话的女孩。
“但是呢，你们二位，勇气可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就借花献佛了。可是，你们一定要答应我，以后不要轻易说谎，好吗？”
她们对视一眼，冲着许异甜甜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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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来吃一桌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