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逮住夏天的一只蝉

中午在家烧锅时,闲来无事,许异抽出稻草的中芯,掐头去尾,留下一截笔直中空的部位,放在锅台上,直到收集到了五十根才罢手。

铁锅四周冒出白汽,许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拿着那把稻草来到堂屋,就地坐下,开始卜卦。

先将这把干草一分为二,从右手那堆里取出一根塞进左手小指跟无名指之间。再将左边那堆以每四根一组取出放在一边,最终剩下的夹在无名指与中指之间。右边那堆同样操作,将剩下的夹在中指与食指之间。

如此,手指间已经夹着一根,左余、右余三把草,取出放在一边,将剩余的草合拢,继续重复上面的操作,如此反复两次,最后将剩下的稻草数量除以四,得到第一爻。

再将上面这一套步骤重复六次,便能得到一个卦。

上坎下震,□□屯卦。许异凝视着面前这堆稻草,长短不一,粗细不一,但颜色很统一,黄褐色,象征着土地。

“屯卦……一切都在起步阶段,需要静待时机。”她正要收拢这些稻草,妈妈挎着菜篮子走进屋,见她这样立刻开启了话匣子。

“哎哟,你怎么又在搞这些东西?你外公那个老神棍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还在弄这些东西……怎么,准备去公园里算命啊?”

“只是玩玩,你干么这么紧张?”

“知不知道你弄这些东西被人知道了会说闲话的,一个个私下里都说你被鬼上了身才找不到对象……”

“这跟我找对象有什么关系?”

她不满地把那些草扒拉到一起,气冲冲跑到锅台那里扔进炉灶里烧了个干净。

外公是村子里有名的‘师傅’,不仅可以看生辰八字,手相,偶尔还会帮人看看家宅风水,破邪祟,有些失了魂的孩子,父母叫不回来的,外公一出马叫魂,立刻就好。对了,外公还会帮人接骨,业务繁杂。

其中真假不好判断,但是村子里的闲话不断,无非是说外公好吃懒做,为了逃避种地所以假装被雷劈忽然开了天眼能帮人看相。无论真假,这门手艺确实养活了外公,以及外公手下的一大家子。

在他七十五岁这年,外公离开了,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车祸。于是又有人说了,要是真算得准,自己会被车撞怎么躲不开?

此后,整个家族里的人对算卦一直讳莫如深,不让提,更不让碰。

许异自小跟着外公外婆生活,看得久了,也能知道一些做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外公不肯教她许多,只说这是一门早该消失的手艺,许异不该接触那个世界的东西。

但是,外公经常跟她说一些鬼故事,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许异很喜欢有关那个世界的故事,也很喜欢外公。只是,现在都没了。

吃完午饭,爸爸妈妈在卧室睡觉,楼上的温度热得跟火炉一样,许异只好在堂屋跟厨房相连的过道里放一张小竹床,躺在上面小憩。

微风徐徐,好不惬意。

屋外蝉鸣声声,她拿着一柄草扇,轻轻摇着,脑子里像有一根线,串起一张张记忆,在眼前游走。记忆的画片转得越来越快,带起呼呼的风声,在耳边间断地吹。她猛地睁开眼,转过头,发现两张熟悉的小脸。

绝望涌上心头。

“你们两个能不能让我睡会?”

“大姨,我们想去抓知了。妈妈让我来找你带我们去抓知了。”

“抓个屁,你会爬树吗?怎么抓?”

“哎呀,妈妈说用竹竿在上面套个袋子就行啊!”

许异不想答应,这俩个臭小孩只会得寸进尺,她应该态度强硬地拒绝才行。她坐起身靠在墙壁上,任凭她们怎么摇晃,她岿然不动。

这时,卧室门开了,妈妈走出来,满脸笑意。老一辈的人们总是很喜欢小孩子,她听见了孩子的需求,热情又自作主张帮她们找工具,找铁丝,套袋子。

许异更绝望了。

不过五分钟,一个简易的抓蝉工具已经出炉,并且交到许异手里。妈妈还很贴心地找出两只网袋,供她们装知了用。

“去吧去吧,过几天她们就回家了,到时候谁还来烦你?”妈妈话中有话。

许异心想:她们走了,我也该走了,也没人烦你了。

戴着草帽,穿着一身大花的绸布衣裳,牵着两个孩子,走在炽烈的太阳底下,耳边是孩子们聒噪的说笑,头顶上是知了们热情的呼唤。

她很讨厌知了,连碰也不想碰。

两只突出的黑眼珠子,没有眼皮,甚至不会动,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你看,下半截身体是一圈一圈的螺旋组合而成,越往下越细小,最后化为终端那个点,会撒尿。一旦被抓到,这些螺旋一节一节地扭动着,除非死了。但是无论死了还是活着,它始终是那副样子,身体梆硬。

树干上有不少知了蜕下的壳,有的知了蜕了一半,弓着身子,死在壳里,看上去仿佛另一种怪物,看着令人汗毛竖起。

顺着聒噪的蝉鸣,许异懒懒地抬起竹竿,胡乱拍打,惊走了好几只蝉,惹得两个孩子在那嘎嘎叫唤,拍打她的大腿。

“哎呀,你要静悄悄地伸过去……”

“就是就是,吓走了都被你……”

许异心里好笑,但始终不愿意抓住一只活的。她在默默抵抗着这被强行压在她头上的命运,她才不愿意做这些她讨厌的事情。

一边走,一边在大树上拍打,知了没抓住一只,倒是套下来不少蝉蜕。其中混着一只弓着腰背企图飞升的知了,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仿佛还没死。许异连碰都不想碰,一股脑儿倒进她们的网袋里。

吱——吱——

网兜里有个活物疯狂地扭动着翅膀,扑腾个没完。许异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果然,抓住了个活的。

怎么能蠢成这样?这都能被抓住?许异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网兜,迟迟不肯伸手去抓。

阿翎兴奋地抓着她的手掌,指着那只活着的知了:“大姨,大姨,快抓住,等会飞走了……”

她的声音压低了许多,仿佛生怕惊走了这东西。

阿圆胆子大点儿,她作势伸手想抓,刚碰到铁丝圈边缘立刻缩回手,可怜巴巴看着许异,祈求一般合掌:“拜托大姨,帮我抓住吧,把翅膀剪掉,就飞不走了!”

天真的小脸上长着一张天真的嘴巴,说出的话却异常残忍。

“我不抓,你们自己要的自己抓。”

“哎呀,大姨你帮我抓一下么!”她们一左一右摇着许异的胳膊,把她当一艘龙船,她的胳膊就是船桨,摇啊摇,摇啊摇——好想离开这里啊

“我就不抓!你们不抓我扔了?”

“不行不行!”

就这么僵持着,有人开口了:“不如我来抓吧。”

还真是——许异吞下阴魂不散四个字,默默把网兜伸过去。

男人带着笑,掏出那只蝉。半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微彩的光,漆黑的身子扭动着,像一只陀螺。

“哇——”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惊叹着。

有什么好惊讶的,许异想要擦汗,不料帽绳勾住眼镜被她一把打掉在地上,恰好被阿翎一脚踩断鼻梁架。

这一瞬间,四野寂静,只剩下那只知了在叫唤。

阿翎瞪大了眼睛,眼圈立刻红了,一会看看眼镜,一会看看许异,嘴唇颤动,看上去分外可怜。

许异蹲下身子,捡起那副眼镜,笑了:“这副眼镜还是你妈妈买给我的呢,好多年了,刚好可以换一副新的。”

阿翎试探着说:“真的吗?是我妈妈送的?”

“对呀,我们回家吃冰淇淋吧。”

“好哦,回家吃冰淇淋!”

“那这只蝉呢……”男人问,他穿着黑色短袖,露出的小臂肤色黝黑,线条鲜明。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想要,又不想触碰。最后,两个女孩子很大度地让出这只活的,带着一兜子蝉蜕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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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逮住夏天的一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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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女与线条男【2026】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