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等上菜后，男孩始终乖乖坐在姐姐身边，不敢再动弹。许异那双严厉到能夹死苍蝇的眼睛终于可以松快些，她放过了男孩，专注于吃席。
今天有红烧猪蹄，有大肉圆子，女孩们矜持地坐在那里，不好意思动手。许异起身用公筷为大家分餐，一块块夹到她们碗里，当然，也包括那个男孩。
最后上了一道甜品，是黄桃跟荔枝做的罐头倒出来的预制菜，孩子们一个个乐开了花想要吃。许异鼓励她们自己动手，互相分配。眼瞅着男孩又要上手抓，姐姐一巴掌拍下，男孩委屈巴巴地缩回手，坐在角落里。
姐姐还是心软，送他两只荔枝，半块黄桃。
一桌子其乐融融。
天慢慢黑了，蚊子在头顶上盘旋。幸好她们在灯光之外，蚊虫全被棚子里的灯光吸引，在那边成群结队。
许异饱餐一顿后，坐在那里神游天外，忽然肩膀被人戳了一下，转头一看，是那个男人。
“我们这桌还有一些水果罐头，都没动的，放你那边给孩子们吃吧。”他嘴唇薄薄的，笑起来弯弯的，像初七的月亮。
“我懒得动了，让她们自己去吃吧。”许异两只手支着下巴，几乎要摊在座位上。
孩子们兴冲冲端着碗排着队站在男人身边，等他分配剩余的罐头。
他倒是受宠若惊似的，站起身，迎着光，高大的影子恰好盖在许异身上，许异歪着头盯着他看，脸上表情木然。
“你累了吗？”男人终于分外最后一个女孩，擦着汗坐下，探着身子问许异。
“我很烦。”许异刚一说出口，立刻就懊悔，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有种撒娇示弱的感觉，她闭紧嘴巴，脑子里正想着找补些什么，童文明带着新娘过来敬酒。
他穿着笔挺的银灰色西装，系着红领结。新娘穿着中式礼服，头上戴着金色的坠着宝石的凤冠，在四十瓦的灯泡下显得流光溢彩，分外好看。
“恭喜恭喜！”人群里响起一片模糊的祝福。许异跟着起身，手里拿着饮料，随着大家一同举杯。
“哎呀，你这一桌就你一个大人，也拿果汁糊弄？得来一杯白的才行！”
童文明喝得脸颊通红，口齿不清，大脑已经被酒精腐蚀，变得胡闹起来。
新娘子略带嫌弃地瞅了他一眼，笑着跟许异碰杯：“用饮料意思一下就行，别听他的，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许异忽然有些同情面前这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她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可是，童文明胖了，身材走样了，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清澈，已经完完全全变成普通人中的一个，没有丝毫魅力。
“祝你幸福！”许异真心实意，喝下一口果汁。
酒席散场，孩子们高高兴兴被大人牵着回家，许异举头四顾正在找自家的大人，却看见新娘朝着她招手，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许异指了指自己，一头问号。见新娘点头，犹豫着，走了过去。
“到屋里说会话好吗？”
“等会要闹洞房找我保护你吗？”许异猜测着。
堂屋里没点灯，她只能听见新娘爽朗的笑声：“你好逗啊！真是名不虚传！”
这个名是谁传出去的，猜都不用猜。
还是那间屋，床上躺着童文明，死猪一样。那些桂圆核桃被推到一边，滑落到地上，零零散散。
“听文明说，你很会那些风水啊，算卦之类的，是不是？”
新娘抓起一把遗留在床上的干果，捧着递过来，许异拈起一颗，拿在手里转啊转：“你问这个做什么？”
“哎呀，你别误会……其实，我有个表弟，整天神神道道的，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最近一直在折腾神啊鬼啊八卦啊风水啊。可那个人啊……根本静不下心钻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听文明说起你后，一直吵着闹着想联系你……我一直拦着，怕你不高兴。今天刚好见面了，所以问问你的意思。”
许异指了指外面：“不会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吧？”
“谁？哦……不是，这次他没来，是个懒人，连门都不爱出。”
懒到连表姐的婚礼也不参加……能是什么正经人啊！许异想着。
“别误会，那边的婚礼他参加了，就是没到这边来。”新娘善意地帮他找补，“对了，工资方面不用担心，听说你现在……”她猛地止住话头。
“对，我待业在家。”许异帮她补完这句话。
“嗯……”新娘面带歉意，坐在床上，请许异在旁边坐下。许异找来一张板凳，在她对面坐着，她直勾勾盯着新娘的眼睛看。她眼睛的形状像一枚圆润饱满的杏仁核，颜色却像桂圆核，黑得发亮。
“就当出去散心么，吃住我们包了。当做胡闹也好，闹过两个月他应该也能认清自己是不是这块料了。”
“一个月多少钱？”
“……一万……可以吗？”新娘试探着开口。
比她之前的工资还要高上不少。只是，还有社保公积金呢。
“一万五。”
“成交。”
交换联系方式后，许异满腹心事地走出屋，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女人在往塑料袋里倾泻剩下的肉菜。她在这些人里面搜寻妈妈的影子，果然，她们聚在一张桌子旁，商量着带哪些菜回家。
“哎呀，羊肉我家的不吃，你带吧，我要牛肉。”
“羊肉可是好东西，夏天吃了也不上火。”
“哎呀，我家那个闻着就想吐，拿回去要骂的。”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很甜蜜似的。
许异默默走过去，帮她们抻开塑料袋。
“那个嫂子找你了吧？这几天文明一直跟我打听你工作呢，说是有好事情介绍给你做，怎么样？”
“嗯，一个月一万呢。”许异赌气一样，鼓着腮帮子。
“这么多啊？”舅妈在旁帮腔，“多好啊，一定要好好干！”
陪着有钱人玩几个月而已，有什么好的。许异没再说话，这话一旦说出来，她会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拎着满满当当的塑料袋站在灯光下，看着女人们跟主人家絮絮叨叨地告别，双方粘得跟过年时做的花生糖一样，眼睛一瞥，看见那个男人抱着胳膊站在走廊下，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只剩下嘴角弯弯。
他还真喜欢笑呢。
长得一般，声音一般，身材倒是不错，宽肩窄腰，瘦瘦长长的。
许异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高了两级台阶衬得他越发高大，简直到了压迫的地步。许异昂着头定定看着他：“刚刚我是开玩笑的，你生气了吗？”
“刚刚怎么了吗？”他微微弯下腰，眼睛眯起来，像外婆以前养的那只猫。
屋后有人叫了一声，男人转过脸，应该是在叫他。他直起身子，朝着许异摆了摆手：“明天见。”
盯着他的背影，许异耸耸肩：“应该再也见不到了。”
明天，她就要远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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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今夜就要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