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打打闹闹，本来没多远的路硬生生走了近一炷香，尺素偷偷给自己买了颗麦芽糖放在嘴里，一转头看见沈皎君和傅雨轻终于停下了。
眼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贩。
尺素忙跑过来，她嘴里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公子？”
傅雨轻抬头严厉的看了尺素一眼，尺素忙闭上嘴不敢说话了。她手心里还有特意买给傅雨轻和沈皎君的麦芽糖，此刻却不敢拿出来，手心汗津津的。
所幸傅雨轻并没有与她计较，傅雨轻刻意压低了声线，使自己声音听起来更像男子：“这铃薯怎么卖？”
“十文钱一斤。”许是见她们几个衣着阔绰，又不像本地人，那摊主狮子大开口，摆明了要宰客。
傅雨轻睨了他一眼：“你家这铃薯镶金了？”
“镶金倒是没有，”那摊主笑呵呵道，“不过这铃薯是前几日刚从凤霞国运过来的，咱们涿光吃不到呢。”
见傅雨轻不搭话，那商贩又笑眯眯道：“几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这商贾巷虽说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可卖这铃薯的就小民这一家，童叟无欺啊，童叟无欺。”
傅雨轻一手抱臂，一手将折扇合拢轻抵下巴，倒是一直不说话的沈皎君开口了：“好，就买两斤。”
那小贩立马笑呵呵的让旁边的彪形大汉拿袋子装铃薯。
傅雨轻接过铃薯，付了钱，脚已经抬起来了，听见旁边响起沈皎君轻飘飘的威胁：“你最好童叟无欺。”
等到走出去好久，尺素才颤颤巍巍的把手伸出来，她掌心里静静摊着两个没拆封的麦芽糖，因为攥得太久已经有些化了。
傅雨轻拿过麦芽糖，先是在尺素手心重重敲了一记，将麦芽糖细细检查确认没问题了，这才又放回尺素手心。
尺素吃痛，却不敢缩回手，掌心麻麻一片，她有点委屈：“……给你们的。”
傅雨轻没承她的意，尺素手还伸着，一抬头撞进傅雨轻严厉的眼：“出来前怎么跟你说的？”
“……公子身份特殊，在街上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吃东西。因为江南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又只有三个人，容易遭人暗算。”
“道理你都清楚。”傅雨轻将麦芽糖还给了她，没再打她，“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沈皎君一路上都没说话，尺素自知犯错也不敢叽叽喳喳，返程的路很快，沈皎君却没带她们回旅馆，反而带她们去了江南最大的酒楼——倚春楼。
倚春楼共有三层，一层是会客厅，二楼三楼都是雅间。整座楼碧墙朱瓦，檐交向上翘起形如飞鸟展翅，屋顶坐落着鸱吻兽，门匾边沿是淡金色，上书“倚春楼”三个大字，笔迹雄伟苍劲、力透纸背。门前有长长的四条朱红色柱子，在最前面的两根柱子上贴着对联，右联“茶未沾唇人已醉”，左联“肴方进口齿先香”。
哪怕自诩跟着沈皎君见过不少大场面，尺素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这倚春楼可是涿光第一大酒楼，听说便是上郡的花间客也比不上它呢。
瞧见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傅雨轻不由莞尔：“收收口水，可别给公子丢了脸面。”
尺素忙擦擦并不存在的口水，跟着去了。
倚春楼的小二都出了名的会察言观色，成了精似的，一看见沈皎君三人的气度就知道来者不凡，非富即贵。瞧见她们进楼，店小二忙一溜烟儿过去了，一边引着沈皎君三人往里走一边点头哈腰道：“几位客官，您看咱需要点什么？”
尺素很想说“把你们这里最贵的都给本姑娘上上来！”，可傅雨轻跟沈皎君都在，她不敢，也就只能想想。“还有雅间？”傅雨轻问道。小二为难的道，“真是不巧几位客官，这几日正巧赶上咱们江南百花节，各地赶来的客人不计其数，二楼三楼的雅间都被包出去了。”
这倚春楼是生意兴盛不假，可这楼这么大，傅雨轻不信店家一个雅间都没留，她等着他的不过。果然，那店小二话锋一转，“不过，几位客官毕竟远道而来，如果各位诚心想要……”
“不必了。”沈皎君突然道。她们路过一个没人坐的小饭桌，饭桌不大，可是容纳三个人已经足矣，沈皎君便问道，“这里没人吧？”
“没人，没人。”店小二连连摇头。
“那就这里了。”沈皎君说着已经坐下，傅雨轻自然没有异议，她一向对沈皎君马首是瞻。尺素自然也不敢有意见，便只得跟着一并坐了。
“几位客官要点儿什么？”小二搓着手问道。
沈皎君示意傅雨轻把刚才买的铃薯提上来，傅雨轻手一抬一落，七八个铃薯“啪嗒”一下被放到桌上。
“饭我们自己带来了，但是要劳烦你们做。”沈皎君道。
“这……”店小二看起来有些为难。
沈皎君冲傅雨轻点点头，傅雨轻便将一锭白银放到桌子上，道：“够么？”
店小二忙眉开眼笑：“够了，够了。”
眼见店小二装好银子提着铃薯下去了，望着络绎不绝的人跟五花八门的菜，尺素长叹一声趴到桌子上：“公子——我们就吃这个啊~”
“昂。”沈皎君点点头。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好吃的！”尺素不忿。
“一年前大漠里刮了长达数月的沙尘暴，牛羊和庄稼都刮跑了，饿死了很多人。”傅雨轻突然道。
尺素坐直了身子。
“我跟爹爹去赈济灾民，那场面……永生难忘。”沈皎君道。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从前，无数百姓衣衫褴褛，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大打出手。更有甚者，在灾荒更严重的地区，百姓们互相杀残，易子而食。
“谷子跟小麦在我们那里无法生存，我们的土地却天然适合铃薯。”傅雨轻接道，“皎君做过调研，想先在雁栊开试点。”
话到这里即止，尺素听明白了。尺素和无数个由傅雨轻亲手选出的女官一样，对沈皎君天然的信赖与服从。沈皎君既然说能种，那就是能种。沈皎君说能种好，那么有朝一日铃薯一定会成为他们能代替谷物的粮食。
她下一瞬间想到了什么，面色发白，嘴唇都在颤抖：“公子，我们这几天该、该不会……”
沈皎君莞尔一笑：“就跟你想的一样。”
“不要——”傅雨轻十分有默契，赶在尺素嚎啕之前捂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