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阳春三月，江南风光无限好，风景旧曾谙。太阳将落未落，橘黄色的晚霞染红了天边，水天一色。湖水澄澈明净，两岸白墙黑瓦，高低错落。
巷子里小摊们已经出摊，孔明灯挂在柱子上摆出龙的形状，吆喝叫卖声络绎不绝。尺素初来江南，十八岁的女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一路蹦蹦跳跳，随便一个摊子都能被她盯好久。
“尺素？尺素！”
眼见尺素迟迟没有跟上，傅雨轻回头喊道。
“罢了，她正是对什么都新奇的时候，左右又跑不丢，随她去吧。”沈皎君笑道。
“这里可不比雁国，”傅雨轻半真半假埋怨道，“早知道就带红笺出来。”
“姐姐我可听到了！”尺素不知何时竟跑到她们身前，双手叉腰气哼哼道，“背后不可语人是非！还有，现在你们后悔也没有用了，红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只有我尺素大人！”
傅雨轻的扇子不轻不重敲上她的额头，“怎么跟你说的？改不了口是吧！”
尺素忙惊恐的捂住嘴巴。
她做男人还不习惯，就连今日的头发都是傅雨轻帮她束的，她穿了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间缀着玉佩，她脸颊小，五官精致秀气，活脱脱一幅俊俏的少年儿郎。
“尺素。”沈皎君也敛了笑意。她一身紫色长衫，腰间挂着不离手的长鞭，头戴镶碧鎏金冠，一条长长的青玉玛瑙璎珞自腰间至后背垂下，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有钱。
沈皎君眉骨高挺，方下颌，大眼，眼尾上挑，眼珠黑白分明。她不笑的时候威严十足，被她这么一盯，尺素下意识不敢说话了。
“尺素，我们此行是秘密出行，这江南看着富饶和乐，但毕竟不是在我国境内，切莫给公子惹麻烦。”傅雨轻接道。傅雨轻今日穿的是青衫，布鞋，腰间一柄折扇，丰神俊朗，气度翩翩。
尺素乖乖跟在她们身后，不想扰了她的兴，傅雨轻放缓了口气，“待把事情办完，你想买什么、看什么，我们再慢慢的看。”
尺素不是不懂事的人，被傅雨轻这么一哄她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傅雨轻再接再厉，笑道，“不用客气，江南之行的所有消费由公子买单。”
“哎哎哎？我可没说啊！”沈皎君道。
傅雨轻“啧啧”两声，上下打量她，“公子坐拥亿万财富，居然如此小气，实非君子所为啊！”
“你高看我了，”沈皎君懒洋洋道，“家里穷得吃糠咽菜，去典当行借贷才来得这江南，今日一见算是开了眼了！”
傅雨轻轻轻一笑。
沈皎君说她开了眼，这还真不假。雁国地处西北，土地贫瘠，又连年干旱，不同于地大物博的涿光，这里的土地不长庄稼，百姓们只能靠放牧维持生计。可是深山里虎狼不绝，一场瘟疫、一场沙尘暴，都能要了雁国百姓的命。是以，几百年来两国战争不断。而最近的一场惨烈浩大的战役，要追溯到二十三年前。
沈皎君听自己爹爹说起过这场战争。楚渊出使涿光受辱，楚回雁以此为借口开战，战争持续了两年，涿光的人、雁国的人，都死了好多好多。她爹爹在那次战争中被俘，留下一身的疤至今无法消退。
战争最后在雁国的内乱中结束，实任雁国首辅的尤璋发动宫变，季临歧率军攻入雁国首都，本来战争该以雁国的惨败结束，但三天后，雁国的百姓手持锄头与镐头冲进王宫，要求释放他们的神鹰之子楚渊。
每天都有新的暴乱，要想彻底镇压，除非把所有雁国人杀绝。而刚刚登基的褚长衍显然不是残忍嗜杀之人——想到这里沈皎君不仅自嘲一笑——于是楚渊被押解到上郡。
随后，经过很长很长时间的和谈，楚渊被放回雁国，与之一同回到西北的，还有沈无尘。
沈无尘与楚渊一起，开始对雁国长达十年的改革。一部分百姓随沈无尘去西北安家，种子、瓷器、纺织也一同传了过去，出于大义也好、私心也罢，雁国逐渐能自给自足，再也不用翻越祁连山去抢夺粮食，雁国的百姓越来越多，国家也越发强大了起来。
而随着使节来访，这几年雁国的都城雁栊也成为对外交往的要塞。北接大宛、高罗、西瑞，跨越祁连海接拂菻帝国，往东通华胥与涿光，毫不夸张的说，要谈商事，皆绕不开雁栊。
可雁栊毕竟是后起之秀，相比起眼下的江南竟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也是，毕竟涿光已经延续了百年，而雁国才崛起不过数十年。
“公子？公子！”思绪被尺素清脆的声线拉回，尺素依旧蹦蹦跳跳的，她手里正拿着刚才磨着傅雨轻买下的古玩。那是一尊獬豸木雕，栩栩如生，神兽圣角上正冒出缕缕青烟。
“公子，这江南真好啊！”尺素道，“我还是第一次来江南呢！”
“我也是第一次来。”沈皎君回道。
“是吗？我才不信！”
“好吧。”沈皎君轻轻笑道，“之前确实来过一次。”
“那江南跟之前比变化大不大呀？公子你之前来过一次，肯定知道这里哪里的饭最好吃哪里的东西最好玩了！”
“变化倒是挺大的。”沈皎君作思考状，“但哪里的饭最好吃哪里的东西最好玩我真不知道。”
尺素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哎呀公子你就告诉我嘛！我们办完事再去玩呀！我保证好好完成任务！我发誓！事情办完之前绝对不乱跑不惹事，不然就、就……”
“就怎样？”傅雨轻拿出扇子敲了她一下，这时候尺素终于想到了，“就罚我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东西！”
就连傅雨轻都被她逗笑了，傅雨轻转头去看沈皎君，没有错过沈皎君脸上的神色，“我没骗你……第一次来江南是我十岁的时候，钻箱子里跟着师兄偷跑出来的。但我一到江南，还没来得及吃喝玩乐，就被人牙子拐走了。”
尺素愣在原地，就连傅雨轻脸上也闪过惊讶，她知道沈皎君没有说谎，可是为什么那段经历，她竟从没听沈皎君提过？
尺素不知脑补到了什么，眼里竟有泪了，沈皎君啼笑皆非，“哭什么？”
“好啦，”沈皎君捏了捏尺素的脸颊，“我现在不是没事嘛，我保证等事情办完我一定带你游便江南，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玩遍，保证让红笺后悔不跟我们来。”
尺素抹了一把眼泪，依旧跟在身边，倒是傅雨轻轻声问道：“你还有个师兄？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他是我爹爹的徒弟。”沈皎君道，神色陷入了回忆，“他叫李长松，大我六岁。我十岁那年偷趴在他箱子里跟他来涿光，两年后他却没和我们一起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傅雨轻道。
沈皎君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不清楚，我爹爹不跟我说。但我能猜到一定跟十年前那场战争有关，因为爹爹很生气，把他逐出了师门。”
“我正是十年前被送到你身边，”傅雨轻说，“怪不得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被人牙子拐卖的事。”沈皎君转头冲她笑。
傅雨轻愣了一下，失笑道：“好吧，我现在问。既然是你师兄，功夫又得沈大人亲传，你是怎么被拐卖了？如实招来。”
沈皎君冲她露出个调皮的笑来：“过时不候！”
傅雨轻拿出扇子想敲她，却被她一溜烟儿跑了，傅雨轻气不过，正巧看见尺素还在一边看摊子上的琉璃珠子，手中的扇子拐了个弯儿敲到了尺素头上。
尺素：“姐……兄长！”
尺素捂着头跳脚，脱口而出的抱怨在看到傅雨轻的眼神时拐了个弯，傅雨轻这才露出个笑来，笑眯眯的：“不错嘛，还是挺长记性的。”
尺素恋恋不舍的放下了手里的琉璃珠子：“咦？公子呢？”
傅雨轻便又敲了她一记：“还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