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倚春楼

小二给他们奉上了茶,茶是好茶,乃是江南特贡的日铸雪芽。茶壶是普通的紫砂壶,傅雨轻手腕一抬一压,绿黄明亮的茶水被倒入公道杯中,壶底的茶叶嫩匀成朵,饶是傅雨轻也不禁赞叹道:“好茶。”

话音间沈皎君已经各自给她们斟了一杯,茶汤清澈见底,清隽的兰香混着栗香,沈皎君品了一口,露出温和笑意:“确实是好茶。”

傅雨轻刚温好茶壶,一旁的尺素已经迫不及待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茗杯见底,她遗憾的倒倒茶碗,声音拖得老长:“啊?不够喝啊——”

她说着就要去端公道杯,沈皎君轻轻打向她的手背,“不喝就别糟蹋,这可是雨轻辛辛苦苦泡的。”

傅雨轻在一边笑:“没关系。”

尺素抱着臂发牢骚:“这茶很贵吗?”

沈皎君刚吩咐小二给她上一份果酿与清露,转回头就听见她这声抱怨,“茶是好茶,可是不贵。非但不贵,甚至还是免费送的。”

尺素还是一脸不明白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明白为什么白送的茶不许她喝,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倚春楼会送客人这么好的茶。

“传说呐,这倚春楼的倚字,实际上是个义字。”傅雨轻展开折扇,边摇边徐徐道来。

尺素被她勾起了兴趣,不禁坐直了身子。

倚春楼伫立已久,有人说它的年龄跟涿光一样大,没人知道它的老板是谁,只知道他姓韩。傅雨轻说的没错,在很早之前,这“倚春楼”,的确叫做“义春楼”。

此楼义字当先,据传不论是行路的旅人,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只要来到这义春楼,店小二总会奉上一盏茶招待。若是见对方着实穷困潦倒、饥不可耐,小二还会端上一碗阳春面,几个窝头卷,有时还会赠予对方几锭盘缠。

“那后来怎么改名了呢?”尺素问道。

“这与一个故事有关。”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主人公叫邵屏倚,撑一把破伞,跌跌撞撞进了义春楼。店小二以为他是逃难的路人,忙迎上去问他需要什么帮助,这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旅客却直奔楼上雅座。

店小二赶忙拦下他,很客气的回道:“不好意思这位客官,楼上雅座已满,没有坐席。”

那客人却不听他的,怀里抱着个破布包,执意要与老板谈话。小二以为自己碰到了市井无赖,正想叫伙计将他打出去,彼时正任酒楼老板的韩残英就在这时候下来。

小二三言两语交代了个清楚,韩老板换上他那招牌微笑,先是道了个歉,又说楼上雅座实在是没有了,可否委屈先生,屈尊在楼下先吃壶茶,暖暖身子?

为防对面不愿意,韩老板又忙道,“您放心,茶是好茶,但分文不取。”

好茶哪有分文不取的道理,客人急急忙忙的解释,他并没说自己从哪里来,但他说话,有明显的苏绕口音。说到自己身世,语气平和,仿佛在说别人——无非是,祖上也是高官达禄,只因家道中落、变故突生,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才沦落至此。他跌到如此境地也没有怨言,只是饭可以不吃,茶却一日也不可少。

那客人说着就从自己怀里的布袋里掏啊掏,掏来掏去掏出个棉布包袱,昨夜下了一夜的雨,这客人浑身湿漉漉的,怀里这包袱却一滴水也没沾。

客人一层一层的打开,韩老板注视着,眼神从平静到惊讶,然后是震惊。

顷刻间似有惊雷从头顶炸响,韩老板注视着那茶壶,双手竟哆嗦了起来。

此壶被客人拿在手里,外皮呈深栗色,壶体凹凸不平,乍看似老松树皮,细看却像奇楠沉香,整体如老衲打坐,浑然天成,气度不凡。

“这,不是传说中的供春壶吗?”韩老板脱口而出。

“韩老板好眼力。”客人毫不吝啬的将茶壶递给韩老板,茶壶很轻,但托在手上宛若重器。壶底,“供春”二字端端正正,骨力洞达。

“看样子,我与老板也是缘分人。”邵屏倚道。

供春壶由供春所做,传闻这供春乃是高僧了缘大师一座下弟子,某日师父打坐时闲暇捏了一把壶,完全是无心插柳。彼时吃茶正成风气,那时商路也远不及今天这么发达,据说在海外西洋一盏涿光的茶壶能卖到十颗宝珠,千金难求。

于是,一夜之间,供春壶与供春一齐出名了,供春壶身价暴涨,连当朝宰相都亲自求见。只是供春身世坎坷,在成名后不久,就被人杀害在一个破庙里。那一盏独一无二、举世闻名的供春壶,也随之一齐消失了。

供春壶在文界与茶界的地位,不亚于一人之下的当朝宰相首辅。而此时,世上独一无二的供春壶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这叫韩老板可怎么把持得住。

韩老板将客人引上了二楼雅座,无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客人邵屏倚每日清晨卯时准时来雅座吃一盏茶,风雨无阻。而作为报酬,那独一无二的供春壶就这么留在了义春楼,作了镇楼之宝。

此后,义春楼的生意愈加火爆,无论是文人墨客,还是商贾侠士,都想一睹邵屏倚与供春壶真容。期间不仅雅座满席,便是楼下散席,也是一座难求。

“这个供春壶,真这么厉害?”尺素问道。

“当然,知道武痴湛彬么?供春壶在茶界的地位,就相当于湛彬在你们练武之人的地位。”

尺素似懂非懂,传说湛彬一人可退百万敌军,是所有练武之人的最高榜样。

“我不认识湛彬,但一人可退数万敌军的,我倒是知道一个——就是沈大人!”

尺素说的是沈无尘,沈皎君与傅雨轻都笑了。

“她又不读书,哪儿知道这些典故。”沈皎君打趣道。

“但我打架厉害呀!”尺素晃着双腿,此时沈皎君给她点的果酿已经上来了,她喝了一大口,“噢我知道啦——供春壶在茶壶界,就像皇上的玉玺,对不对?”

傅雨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尺素被揍的“啊!”一声,沈皎君倒是笑了,“也没说错。”

“那,后来义春楼改为倚春楼,是因为供春壶的主人名字叫邵屏倚吗?”尺素捂着脑袋问。

“对也不对。”沈皎君道。

“啊?”尺素听不懂。

“后来——”

话音却被打断。

“后来,不知是邵屏倚的仇人来寻仇,还是有人眼红这供春壶,有一天夜里义春楼突然冲进十几个杀手,千钧一发之际,是邵屏倚出现,救了韩老板。”

来人一袭蓝色衣衫,腰间挂着玉佩,眉目俊朗,长眉,桃花眼,睫毛又长又密。

他嗓音澄澈清脆,那双漂亮纯粹的眼睛定定的盯着沈皎君,不肯挪动分毫。

“韩老板被救下,邵屏倚却死在了当夜。后来,为了纪念邵屏倚,也为了铭记韩残英与邵屏倚的刎颈之交,义春楼改为倚春楼——这就是倚春楼的故事。”

来人看向尺素,把后面的故事补上。

“是这样啊——”尺素喝完果酿站了起来,陶瓷做的碗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声响,果汁被她喝出酒的架势,“不知这位公子——”

来人施礼:“在下季榕。”

尺素亦礼:“尺素。”

季榕后面跟着的两个侍从纷纷自我介绍:

“小人许长淮。”“小人洛木。”

眼见沈皎君跟傅雨轻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动静,尺素疑惑的转过头来,却见沈皎君紧抿着唇,神色冷漠。

季榕率先等不住了,他上前一步,“皎君姐姐……”

傅雨轻抬起眼,轻斥道:“勿要乱言!”

沈皎君更是淡淡,她喝了口茶,视线并没有看季榕:“你认错人了。”

“皎君!”季榕急了,竟是想往前闯,尺素岂能让他如意,腰间长剑铮然出鞘三分,傅雨轻站了起来,将沈皎君牢牢挡在自己身后。

“少爷,我们此次出行有任务在身……”眼见要生出事端,许长淮轻轻拽了拽季榕衣袖,提醒他大局为重。

可是自十三岁那年一别他与沈皎君已经有七年未见了,季榕会听他的才怪。季榕扯着尺素的衣袖将她往外面拽,声音焦急,“皎君姐姐,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见我——”

“放肆!”傅雨轻怒道。她压低了声音,“季公子,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场合!”

果然,他们刚才那一推一闹间,一楼很多吃食品茶的客人都朝他们看过来。有看热闹的视线,有打量的视线,自然,也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季榕这才看见她们三人都是男装打扮,自知失言,他往后退了半寸,“我在二楼雅座有包间,皎君,我们去楼上谈。”

“雨轻。”沈皎君抬起眼,她淡漠的视线看向季榕,话却是对傅雨轻说的。

傅雨轻会意,“季公子,”她说,“我们今日有要事在身,您有事不妨改日再谈。”

改日,改到何日?季榕焦躁不已,他不知道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听说沈皎君提剑闯了褚长衍的御书房,皇上大怒,本要将她就地斩杀,顾念她是沈无尘的孩子最后下令将她拉出去杖责。板子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据说御书房的地板都被染成血红色,最后,是匆匆赶到的沈无尘跪下磕头,用他和褚长衍三十二年的情谊,恳求皇上放过他的女儿。

当他得到消息赶到丞相府的时候沈皎君已经走了,从那以后,“沈皎君”三个字成了大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令,没人敢触褚长衍的霉头。

再后来,听说沈皎君隔了一年再回涿光,在丞相府家宴的时候突然跪地要求带走佩琴。只可惜皇威无情,佩琴早已在两年前被杖杀,沈皎君饭都没吃完就跑了出去,此后再也没回过涿光。

他质问过,闹过,也曾一哭二闹三上吊要去雁国找沈皎君。甚至他曾偷偷混进去雁国的使臣里跟着偷溜去雁国,最后不仅没见到沈皎君,反而被季迎发现,拎去季临歧面前挨了打。

沈皎君下定了决心要与涿光的一切告别。于是他也被抛弃了。

他红着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敢生事,却也不肯走,思来想去,竟是搬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沈皎君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他声音闷闷的:“我也没吃饭。”

“……我在这儿吃。”

眼见他坐下了,许长淮和洛木自然也是要坐下一起吃的,只是这地方着实狭小,坐尺素她们三个本来刚刚好,加一个季榕已经是有些挤,再多加个许长淮和洛木,已然是挤得坐不下了。

瞧见季榕红着眼睛不肯走,大厅里已经有人若有若无的往他们这里看过来了,不想多惹事端引人注意,沈皎君放下了手里的茶,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罢了,就随你去雅间。”

傅雨轻悄悄的吩咐店小二别忘了把她们的铃薯也一起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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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皎君传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