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片海

伦敦的医院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药草混合的清冽气息,黎瓷捧着厚厚的病历夹,刚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指尖还沾着晨间的微凉。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凝成细碎的水珠。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来,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皮靴敲击地砖的声响,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节奏。

黎瓷抬眸时,正对上对方压得极低的墨镜,那人约莫一米七五的个头,与她堪堪齐平,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说不出是凌厉还是神秘。

黎瓷没太在意,低头翻了两页病历,直到午间的阳光斜斜切过长椅,那道身影才停在她面前。

“Miss Li Ci?”

女声低沉,像浸过冰水的丝绸。

黎瓷闻声抬头,只见对方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极惹眼的深蓝色眼眸。

那颜色太过独特,让黎瓷的呼吸蓦地一滞——像极了海海眼底的那片深蓝,却又全然不同。江曼的眸子是藏着碎星的湖,清润柔软,而眼前这双眼睛,却淬着冰棱般的锋芒,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猎手锁定了猎物,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压迫感。

“Who are you?”

女人唇边漫开一抹极淡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叩了叩黎瓷手边的病历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玩味的腔调:

“听好了——雏鸟离巢向暖阳,终有归期赴旧乡,姓同江海意绵长,名藏玉瓷一寸光。”

她直起身,重新戴上墨镜,遮住那双淬着锋芒的深蓝眼眸,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尾音:“Once you guess it, you'll understand. See you next time.”

黎瓷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抓女人的手腕,指尖却只擦过一片冰凉的风衣衣角。不过眨眼的工夫,那道颀长的身影便拐过走廊的转角,融进来往的医护与病患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漫开,黎瓷攥紧了拳头,方才那四句谜语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每一个字都透着与江曼相关的意味——姓同江海,名藏玉瓷,分明就是指向海海。

她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到走廊僻静处,拨通了黎耀东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的间隙,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电话接通的瞬间,黎瓷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爸,江氏集团的案子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不等黎耀东回应,她又急急补充道:“我刚才在医院遇到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黑色风衣,眼睛是深蓝色的,感觉……感觉像是海海的亲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黎耀东陡然凝重的声音,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深蓝色眼睛?三十岁上下?江家那边的确有个人叫江高菲,是江曼父亲的堂妹,行事一向低调神秘,我们查案时连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黎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把女人说的话完全告诉黎耀东,只说了女人讲的下次再见,末了还补充道“她的眼神很不对劲,看我的时候,像在盯着什么猎物。”

“知道了。”黎耀东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冰,“你在伦敦那边小心点,别单独行动。江氏的案子本来就牵扯甚广,现在她突然出现,恐怕是冲着海海来的。”

挂了电话,黎瓷望着窗外依旧飘着的雪粒,心一点点往下沉。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愈发浓重,方才女人那抹玩味的笑,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的心头。

……

挂了电话,黎耀东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脚步蹬蹬地冲进了刑警队的档案室。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簌簌飞落。他熟门熟路地翻出贴着江氏集团标签的卷宗,牛皮纸封面已经被摩挲得发毛。指尖划过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终停在“江高菲”三个字上。

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一张模糊的旧照,和几行干巴巴的记录——江曼父亲江高凡的堂妹,常年旅居海外,无固定职业,无不良记录。背景干净得像一张刚裁好的白纸,找不出半点破绽。

可黎耀东盯着那张照片里女人隐约的眉眼轮廓,指尖狠狠攥紧了。江氏名下那几条惨死的人命,领头的江高凡暴毙后,案子就成了一团乱麻,剩下的人像是人间蒸发,半点踪迹都无。如今江高菲突然在伦敦露面,还找上了黎瓷,这绝不是巧合。

他立刻拨通了局长的电话,语速急促:“头儿,江氏旧案有新线索了——江高凡的堂妹江高菲,在伦敦出现,还接触了我女儿。这人背景看着干净,但绝对有问题。”

挂了电话,黎耀东又迅速拟了一份协查通报,发往伦敦警方,请求密切关注江高菲的行踪。他靠在档案架上,望着卷宗里那几张受害者的照片,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江高菲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江氏旧案这潭死水,瞬间搅起了暗流。而江曼,偏偏就站在这暗流的中心。

……

黎瓷回到休息室,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四句谜语。

雏鸟离巢向暖阳,是海海离开江家,投奔到她和父亲身边;终有归期赴旧乡,分明是说海海迟早要回到江家的阵营;姓同江海意绵长,名藏玉瓷一寸光,合起来便是“江曼”二字。谜底昭然若揭——江曼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脊背,黎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不敢深想江高菲说出这句话时的底气,只觉得远在国内的江曼,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

下午的医院实习,黎瓷罕见地失了神。核对药品时看错了剂量,记录病历时光标停在空白处许久未动,连教授询问患者体征时,她都答得颠三倒四。

向来冷清干练的身影,此刻却透着掩不住的慌乱。教授皱着眉打量她片刻,终究是放软了语气:“你今天状态不对,先回去休息吧,别硬撑。”

黎瓷道了谢,抓起包就往公寓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刚进门,她便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江曼的电话。

听筒里的忙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江曼清清淡淡的声音,带着夜晚特有的安静:“姐姐?”

国内已是深夜,想来小姑娘是刚写完作业。黎瓷到了嘴边的“注意可疑的人”“小心江家的亲戚”,在触及那柔软声线的瞬间,尽数咽了回去,转而化作一句带着暖意的叮嘱:“海海,天冷了,晚上睡觉记得盖好被子,别感冒了。”

电话那头的江曼沉默了几秒,随即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黎瓷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望着窗外伦敦沉沉的夜色,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说她是你的亲戚。”

电话那头的江曼,指尖蓦地僵住。

黎瓷的话音落下时,她的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一片碎片——是多年前某个飘雨的黄昏,一道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立在老宅门口,风掀起衣摆,露出一双淬着寒意的深蓝色眼睛。记忆像蒙着一层雾,抓不住,却又带着莫名的熟悉感,硌得她心口发紧。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撞在桌角,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映着她骤然发白的指尖。

她弯腰捡起手机,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尾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叮嘱的意味:“姐姐在那边,也要注意安全。”

窗外的残雪还没化尽,月光落进来,铺在摊开的中考模拟卷上。江曼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轻声道:“我马上要中考了,最近都在忙着复习。”

她没提脑海里闪过的碎片,也没问那个亲戚的来历,只是用极轻的语气安抚:“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话音落,她便轻轻按了挂断键。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江曼握着手机,指尖抵着冰凉的屏幕,眼底那片平静的深海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落下,黎瓷握着手机静坐了半晌,窗外伦敦的雪粒敲打着玻璃,细碎的声响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她总觉得江高菲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悬在心头,稍一晃动便会刺破平静。

手机再次响起,是黎耀东的号码。

“爸。”她接起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

“别担心。”黎耀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刑警特有的沉稳,“我们查过了,江高菲的背景看着干净得过分,这种人最忌讳留下把柄。她既然敢露面,就说明暂时不会轻举妄动——至少在海海成年之前,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黎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你一个人在伦敦,照顾好自己。”黎耀东顿了顿,又叮嘱道,“要是再遇到江高菲,别跟她硬刚,第一时间联系我,或者找当地警方。”

“我知道了。”黎瓷低声应着,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稍稍落了地。

黎瓷挂了电话,垂眸看向自己的无名指。

那枚镶着深蓝色宝石的戒指,正安静地贴着指腹,在月光下漾出细碎的光,像极了江曼眼底藏着的那片深海。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戒面,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竟被这抹熟悉的蓝,悄悄抚平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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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息
连载中纯情的年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