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国2

教研楼外的梧桐影影绰绰,筛下斑驳的日光。黎瓷坐进车里,指尖刚搭在钥匙上,却又猛地顿住,转而屈起指节,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节奏忽快忽慢,像她此刻乱了章法的心跳。陶莹短信里的字句在眼前翻来覆去地晃,那点添油加醋的猜测,竟比教授口中的出国细则还要清晰。海海有了喜欢的人?那个平日里连话都不肯多说几句的小姑娘,心里竟悄悄藏了这样的心事。

风从半降的车窗钻进来,拂过她微蹙的眉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不远处校门口的方向,敲着方向盘的手指,蓦地加重了力道。

直到校门口的人流里,那道清瘦的身影撞入眼帘,黎瓷紧蹙的眉心才倏然舒展,敲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江曼背着书包,步子不疾不徐,夕阳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抬眼望见那辆熟悉的车,眼尾的冷意瞬间化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坐进副驾驶,空调的凉意漫过来,江曼刚要开口说“姐姐”,就被黎瓷先一步打断。女人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尾音轻轻发颤:“海海,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江曼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书包肩带,耳尖腾地红了。不用想,定然是陶莹那张藏不住话的嘴。

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就听见黎瓷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冽的调子裹着几分认真,像碎冰撞在玉盘上,清泠好听:“我不反对你喜欢女生,感情本就没有什么界限。只是海海,你还太小,至少要等你成年。”

江曼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没有喜欢的人。我会听姐姐的话。”

黎瓷看着身旁垂眸望着窗外的江曼,心头那点翻涌的波澜,竟慢慢平复了下来。她轻轻吁了口气,只当自己方才的忐忑与慌乱,不过是姐姐对妹妹的本能护持

怕她年少懵懂,被旁人轻易拐走了心神。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掠过心头的涩意,便被她归为了纯粹的担忧,索性不再深想,只将目光落回前方的路,暮色正漫过车窗,温柔地笼住两人。

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江曼望着黎瓷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干净好看。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份刚萌芽的、带着甜意的心事,小心翼翼地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她长大,等她能和黎瓷并肩站在阳光下的那天,再把这份心意,捧到她面前。

……

十二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掠过城市的街巷,枝头最后几片枯叶簌簌落了地,天地间漫开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把揉碎的月光。积雪覆在屋顶和树梢,连空气都透着清冽的凉,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转瞬又消散在风里。

周末的机场人声鼎沸,暖气混着来往行人的呼吸,驱散了门外的寒意。黎耀东难得得了两天闲,陪着江曼来送黎瓷,他拉着女儿絮絮叨叨,无非是叮嘱在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的老话。黎瓷应着,目光却频频落在身侧的江曼身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姑娘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盛着波涛汹涌的海水般的瞳孔,如今竟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

“姐姐,一路顺风。”江曼仰起脸,嘴角弯着浅浅的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绒布盒子,递到黎瓷面前,语气带了点玩笑的意味:“姐姐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吧。”

黎瓷失笑,抬手想刮刮她的鼻尖,指尖悬在半空,却忽然顿住——眼前的女孩,早已不是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小不点了。她指尖一转,轻轻落在江曼的头顶,掌心触到柔软的发丝,才惊觉那长发已经垂到了肩下。

“我走了。”黎瓷挥挥手,转身汇入人群,身影很快消失在机场大厅的尽头。

江曼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彻底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万米高空之上,黎瓷靠在舷窗边,指尖摩挲着那个绒布盒子。她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戒托上镶着一颗小小的深蓝色宝石,在机舱的灯光下,漾着细碎的光。

黎瓷失笑着摇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小姑娘,哪里来的钱买这样的饰品。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宝石,眼底漫过温柔的笑意,这颜色,倒真像极了江曼的眼睛。

回到家的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黎耀东手头没案子的时候,便守在家里,等江曼放学回来,餐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像极了从前的一家三口,只是那把常放在黎瓷位置上的椅子,始终空着。

……

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思罗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粒,湿冷的风裹着寒意漫过舷窗,将玻璃晕染出一片朦胧的白雾。黎瓷取了行李,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站定,指尖划过屏幕,敲出一行字

瓷:海海,我到了,这边在下雪,比家里的冷些。

瓷:不过你买这戒指的钱是哪里来的,不会为了姐姐破产吧

她看了眼时间,国内已是深夜,想来小姑娘早该裹着被子睡熟了,便收起手机,转身融进机场熙攘的人群里。

七个小时后,晨光漫过江曼的床头,窗外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在闹钟响前一秒睁开眼,指尖摸到枕边的手机,解锁屏幕的瞬间,那条信息跳了出来。

江曼坐在床上,指尖轻轻点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慢慢敲下回复

曼:姐姐记得加件厚衣服,别冻着。

曼:是我在校外竞赛拿到的奖金,还有黎叔叔给的零花钱省下来的,姐姐不用担心

曼:{狗狗点头.gif}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时,她望着窗外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日子踩着一月的薄雪,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江曼的生活被规整的课表填得满满当当,像上了弦的钟,走得分秒不差。

英语课上,老师点她起来朗读课文,她的发音清冽流畅,尾音带着淡淡的英伦腔调,惹得后排男生悄悄吹了声口哨。江曼充耳不闻,垂着眼放下课本,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生词,余光瞥见陶莹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唇角极轻地勾了勾。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陶莹拽着她往操场角落的秋千架跑。冬日的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两人脸颊发红。

陶莹坐在秋千上晃悠,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的八卦,江曼站在一旁替她推着秋千,手腕轻轻用力,看着陶莹的身影在风里忽高忽低,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偶尔有同学路过打招呼,她也会微微颔首,不像从前那般疏离。

课间操结束,班主任叫住她,递过来一张市级作文竞赛的报名表,温声叮嘱她好好准备。江曼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的微凉,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最初的几日,江曼总在清晨醒来的第一时间摸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姐姐早安”,又在午饭过后,斟酌着发去一句“吃了吗”,晚自习结束的深夜,还会补上一句“今天的课程难不难”。

那些带着细碎惦念的字句,隔着时差飞向远方,她也曾攥着手机等过回复,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心里漫过一阵浅浅的空落。

可渐渐地,她看着对话框里自己发去的消息越来越密集,黎瓷的回复却总是隔着七八个小时的仓促,便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不该这样粘着姐姐的。姐姐有自己的学业要忙,有崭新的世界要闯,不该被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绊住脚步。

日子一天天滑过,她渐渐习惯了放学路上没有黎瓷的车,习惯了晚餐桌上少了一道身影习惯了睡前不再攥着手机等那条带着时差的短信。

手机屏幕亮起的频率越来越低,偶尔弹出黎瓷的消息,她也只是淡淡扫过,回一句“姐姐注意身体”,便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低头走自己的路。

那个曾经满心期待着校门口身影、攥着手机等短信的小姑娘,好像被冬日的风,吹得淡了些。

……

伦敦的冬日常被湿冷的雾霭笼罩,黎瓷的日子被解剖课、实验室和厚厚的医学典籍填得满满当当。

她租住的公寓窗下是条安静的街巷,落雪时,枯枝会托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糖霜的饼干。可多数时候,她只是在结束一天的课程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这里,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最开始,江曼的消息会准时跳进来——清晨的“姐姐早安”,午间的“我吃了糖醋排骨”,晚自习后的“今天学了新的公式”。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字句,能瞬间熨帖她异乡求学的疲惫。

可渐渐地,对话框里的新消息越来越少。从一天三条,到两天一条,再到后来,只有她偶尔发去的“这边下雪了”“今天解剖课很顺利”,才能换来一句简短的“姐姐注意身体”。

黎瓷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简短的回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底竟漫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她知道,小姑娘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追着她撒娇、黏着她要抱抱的小不点了。可这认知,却让她空落落的,像揣了一把融雪后的凉水。

她对着对话框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也只是落下一句“晚安,海海”,便熄了屏。窗外的雾更浓了,将伦敦的灯火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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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息
连载中纯情的年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