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刚落，暮色便漫过了教学楼的檐角。陶莹拽着江曼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英语小测的重点，脚步被校门口的人流挤得慢吞吞的。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江曼的脚步顿住了。
她心里莫名浮起一丝预感——这个电话，不能挂。
她抬手冲陶莹挥了挥，指尖微凉，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我接个电话。明天见”
不等陶莹应声，她便转身走向路边的大树下，按下了接听键。
一阵清冽的女声顺着听筒漫过来，像浸过冬日融雪的泉水，冷而不涩，尾音里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Hello, my Jiang Man”
少女眉头一皱，顿了片刻，淡淡开口道“姑姑”
“不愧是江家人，很聪明。听说你失忆了，不过，就算只从你姐姐和叔叔那里听到的，也能猜到我的身份”
“你爸爸手下的烂摊子，必须由你亲自回来处理。”
女人的声音裹着伦敦的湿冷，透过听筒漫过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现在不会带走你，给你时间想清楚。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她顿了顿，尾音里淬着冰碴似的笑意：“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你也应该清楚，若是不回江家，你的姐姐，会落得什么下场。我知道你对她有感情”
树叶被晚风卷着擦过耳畔，江曼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良久，才对着听筒，一字一顿地应道：
“我会跟你回去。只不过需要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像碎冰撞在琉璃盏上，清泠又带着几分玩味。
“好。”
那一个字拖得轻缓，“我等着。期待与你真正见面的那天。”
话音落，电话被轻轻挂断，忙音在暮色里一声声响起，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和寻常没有两样。
伦敦那边的黎瓷，会错开时差隔几天就给江曼打电话，听着江曼在电话里淡谈说着复习进度，偶尔提两句学校的琐事，心头悬着的石头渐渐落了地，投入到更忙碌的医学实习中。
黎耀东倒是比从前更上心些，有时会错开刑警队的加班，掐着放学的点等在校门口，接江曼回家。
生活仿佛步入了正轨。
陶莹也彻底收起了玩心，每天放学拉着江曼往图书馆跑，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埋首在中考的复习资料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晚春最常有的背景音。
图书馆的窗外来来往往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偶尔有男生路过，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江曼那边飘——她垂着眼帘，碎发落在白皙的额角，握着笔的手指纤细，侧脸的线条冷冽又干净，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种疏离的美感，惹得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江曼对此心知肚明，却连眼尾的余光都吝于施舍，只将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都隔绝在书页之外。
……
夏午后，中考最后一门的铃声划破校园上空。江曼把笔袋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就被陶莹一把拽住手腕往外冲，裙摆扫过走廊里散落的准考证。
“考完啦考完啦！必须去校门口那家火锅店搓一顿！”陶莹的声音亮得像碎在阳光下的玻璃，“我跟你说，他家新上的番茄锅底，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江曼被她拽着走，额角的碎发被风扬起，眼底难得晕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两人刚拐到校门口，就看见一个少女背着双肩包站在火锅店招牌下，手里还拎着两杯冰柠茶。
江曼脚步顿住，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陶莹见状，立刻拍了下脑门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江曼临时加了个人，忘记给你介绍了！这个是我表妹，就小我一岁，叫陶方蕾。”她冲远处的女孩挥挥手，“愣着干嘛！别害羞快来！”
陶妈妈今天有事不在家，陶莹便干脆把表妹陶方蕾一并带了过来。江曼听闻也没有介意
女孩把冰柠茶塞到两人手里，耳根悄悄泛红，目光落在江曼握着杯子的手指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火锅店里蒸腾的热气裹着番茄的甜香漫上来，染红了三人的脸颊。陶莹夹起一块肥牛卷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曼曼，你打算报哪个高中啊？”
江曼正用勺子舀着冰粉里的山楂碎，闻言抬眼，语气淡得像杯凉白开：“附中。”
她看向身侧怯生生的女孩，眼神里掠过一丝浅淡的陌生
“附中啊！”陶莹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拍了下手，“我这段时间这么努力，肯定也能考上！”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孩：“方蕾马上也要中考了！加油啊！”
陶方蕾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绞着衣角，眼神怯生生地往江曼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睑，耳根悄悄泛起红意。
只一眼，便觉心底像被投进了一颗甜软的糖，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几分。
陶莹欢呼一声，掏出手机晃了晃：“那必须得拍张合照纪念一下！”她把手机架在调料瓶上，凑过去揽住江曼的肩膀，又拉过陶方蕾。“来，比耶！”
江曼看着镜头里陶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抬手比了个浅浅的“耶”。陶方蕾站在偏后的位置，目光落在江曼的侧脸，眼里的笑意温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揣着一颗怕被人发现的糖。
照片里，红彤彤的火锅汤底泛着光，三个少女的身影挤在一块儿，青春的气息快要溢出屏幕。江曼低头编辑了朋友圈，只有三个字：考完了。
远在伦敦的黎瓷，已经顺利从实习医生晋升为正式医师。她刚结束一台手术，脱下白大褂靠在休息室的长椅上，指尖划开手机，就看见林玫乐发来的消息。
林玫乐是她多年老友，当初还是找她要了江曼的微信才加上，平日里没什么联系，此刻却发来一句打趣的话：你家小姑娘这是谈恋爱了？
黎瓷眉尖不可控制地蹙了起来，点开江曼的朋友圈。那张合照跃入眼帘，火锅的热气仿佛隔着屏幕漫过来，她盯着照片里陌生的女孩，女孩目光落在江曼身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的伦敦飘起了细雨，打湿了窗棂，黎瓷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
黎瓷盯着那张合照看了半晌，指尖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终究还是没去问江曼，转而点开了陶莹的微信。
她斟酌着敲下一行字
瓷：莹莹，江曼旁边那个女孩是你们同学吗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黎瓷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心头却莫名揪着一下。
而火锅店这边，陶莹正举着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手机“叮”地一声震了震，她叼着筷子腾出一只手划开屏幕，扫了眼消息，嘴里还塞着半块贡丸
超萌美少女：是我的表妹啦！我今天带她出来玩，黎姐姐竟然空闲啦，我们在吃火锅呢超香！
超萌美少女：｛干饭.gjf｝
手指一按发送，便把手机往旁边一撂，扭头继续跟江曼抢最后一块黄喉，半点没察觉黎瓷那点隐晦的心思。
……
玫瑰：怎么样我说对了不，不过没想到你们家的小孩子这么招女生欢迎哎
瓷：林玫乐。不要瞎说，我问过了只是她朋友的表妹而已
玫瑰：瞧你这急的模样，像是你种的蓝雪花被别人摘走了一样。不过我总感觉里面那个小姑娘看海海的眼神不太对，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玫瑰：我最近要拍戏正好也在伦敦，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明天正好周末
瓷：行吧。你定时间地点
……
伦敦的晚风裹着薄凉的雾气，漫过露天餐吧的铁艺栏杆。林玫乐刚结束一部都市剧的海外取景，卸去戏服与浓妆的眉眼，依旧带着镜头里未散的明艳。
她穿一件及膝的毛衣裙，柔软的针织面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随着她晃杯的动作轻轻垂落，衬得一双小腿愈发白皙修长。
林玫乐指尖捻着高脚杯的杯柄，将琥珀色的威士忌轻轻晃出一圈圈涟漪
对面的女人则内搭一件纯色高领打底，妥帖地裹住脖颈，外面罩着一件淡棕色大衣，衣摆长度堪堪过臀，袖口随意地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整个人透着清冷又温和的气质。
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杯盏都蒙上了一层暖光。林玫乐呷了一口酒，挑眉看向黎瓷，语气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我说你啊，这次是真的要奔三了，身边愣是连个能入眼的人都没有。你这颗心，难不成是被冻住了？”
黎瓷握着酒杯的指尖顿了顿，杯口的凉意透过皮肤漫上来。她正要开口，脑海里却猝不及防地闪过江曼的脸，是电话里清清淡淡的声线，是那双冷冽又倔强的深蓝色眼睛。
她的思绪晃了晃，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良久，才轻轻抬眼，语气平淡得像晚风拂过水面，只掀起一点细碎的涟漪：“可能吧，或许真的找不到喜欢的人了。”
林玫乐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敲了敲她的酒杯：“口是心非。我看你啊，是心里装着人，自己还没发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