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表妹

烛火跳了跳,把黎瓷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垂眸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没接林玫乐的话,只将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液的灼热滚过喉咙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江曼发来的消息

曼:林姐姐说你在伦敦和她吃饭,不要喝醉了,注意安全

黎瓷的指尖顿在屏幕上,眼底的怔忪化作极淡的柔软。

她想起临走前,江曼眼中波澜不惊的大海,黎瓷抬手揉了揉江曼的头发,指尖触到的发丝柔软得像云,而江曼僵着身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硬是绷着脸,没让脸上的高冷崩开一丝缝隙。

“看什么呢?笑得一脸春心荡漾。”林玫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黎瓷慌忙按灭屏幕,耳廓微微发烫:“没什么,家里的小孩。”

“小孩?”林玫乐挑了挑眉,凑近了些,“就是海海吧。”

黎瓷没否认,只是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她还小,有些事情不懂。”

那些细碎的、带着少女别扭热忱的片段,像晚风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却从未真正熄灭。

林玫乐看着她眼底的波澜,了然地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碰了碰她的酒杯:“行吧,小孩就小孩。不过黎瓷,有些心动,不一定非要宣之于口。”

黎瓷没说话,只是望向露天餐吧外的夜色。伦敦的晚风裹着雾,远处的大本钟敲响了十一下,她拿出手机,慢慢敲出一行字

瓷:不冷。等我回去,陪你看雪。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烛火在戒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她仿佛看见,远在国内的某个房间里,那个少女,正抱着手机,对着屏幕抿紧了唇,耳尖泛着薄红,却硬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

曼:好

……

a市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高中校门口的香樟树,蝉鸣的尾音被秋意压得低哑。

江曼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香樟树下,离早读课还有二十分钟,校门里稀稀拉拉只进了几个值日生。黎耀东的车刚开走不久,后座的空调冷气还残留在校服布料上,带着点清冽的凉意。

她手里攥着的新生手册被捏得棱角分明,眉眼间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连路过的老师跟她打招呼,也只是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地应一声“老师好”。

早读课的预备铃尖锐地划破晨光,陶莹才背着书包慌慌张张地冲过来,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校服领口歪着,嘴里还叼着半片没吃完的面包,老远就喊:“江曼!等等我!还好没迟到……”

江曼脚步没停,侧眸扫了她一眼,眼神凉飕飕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下次再踩点,值日表上有你名字。”

陶莹噎了一下,悻悻地跟上她的步子,嘴里嘟囔着“闹钟坏了”“路上堵车”的借口。

两人刚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斑马线旁,一道清脆的声音就响起来:“表姐!”

陶莹一愣,循声望去,就看见陶方蕾背着双肩包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纸袋,初三的校服穿在身上,衬得小姑娘眉眼清甜,却比去年多了几分毕业班的利落。

她正踮着脚冲陶莹挥手,看见江曼时,又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喊了句“江曼学姐”。

江曼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说话,只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隐在香樟树的阴影里,低头刷着手机屏幕。

指尖在黎瓷的朋友圈界面顿了顿——最新的一条是伦敦的街景,她倚着路灯站着,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枫叶,无名指上那枚嵌着碎钻般小蓝宝石的银戒,在暮色里闪着极淡的光。配文只有两个字:晴好。

陶莹快步走过去,接过陶方蕾递来的纸袋,鼻尖萦绕着甜丝丝的奶香:“你怎么来了?初三开学第一天,不用早读?”

“我值日完啦,”陶方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让我来等你一起回家,还给你带了蛋挞,刚出炉的。”

陶莹拆开纸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掉在掌心。她看着陶方蕾黏糊糊的模样,心里满是疑惑。这表妹从小跟她不亲,两家住得近,见面却只是点头之交,怎么自从上次和江曼一起去吃火锅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在校门口等她,不是带零食就是分享学校里的小事。

“方蕾,”陶莹咽下嘴里的蛋挞,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这么粘我啊?”

陶方蕾的脸颊倏地红了,小手绞着书包带,脚尖在地上蹭出浅浅的印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上次……上次火锅店里的江曼姐姐,我……我觉得她特别好看。”

陶莹恍然大悟,忍不住失笑。原来这小丫头粘的不是自己,是江曼。她刚想开口打趣两句,转头看去,江曼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手机,正垂眸看着地面,晨光的金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她只是掀了掀眼皮,没说话,眉峰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陶方蕾被她这清冷的眼神看得心悸不已,目光黏在江曼身上,怎么移都移不开。

“这蛋挞是我妈妈早上烤的,”陶方蕾抢在陶莹开口前小声补充,生怕江曼误会,“她说表姐你总不吃早饭,让我给你带几个垫垫肚子。”

陶莹凑近陶方蕾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悄悄提醒:“方蕾,其实江曼不爱吃甜的。”

陶方蕾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足无措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纸袋都快被捏皱了,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啊……我不知道,那、那算了……”

江曼看着小姑娘窘迫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蛋挞,酥皮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糖霜,沉默两秒,还是抬手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奶香在舌尖漫开,她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陶方蕾,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很好吃。”

陶方蕾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江曼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看了看亮屏的时间,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黎瓷发来的

瓷:伦敦的新开的一家店蛋挞很甜,海海想吃的话我让林玫乐回国的时候带给你

曼:谢谢姐姐

曼:{狗狗开心.gjf}

收起手机时,陶莹正牵着陶方蕾的手往前走,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问:“表姐,江曼姐姐平时在学校都喜欢做什么呀?她……她下次还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江曼落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个身影。

风又吹过来,卷起她校服的衣角,香樟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心事。

她不是不喜欢吃甜的,那句“不爱吃甜”不过是她用来疏远旁人、不动声色划清界限的委婉说辞。

……

此之后,几乎每一天的放学时分,校门口那棵老香樟树下,都能看见陶方蕾的身影。

她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局促地绞着书包带,却依旧会提前攥紧手里的东西——有时是半袋洗得干干净净的青提,有时只是一包从家里揣来的、据说能明目护眼的菊花茶。

陶莹总打趣她是“江曼的小尾巴”,她也不恼,只是红着脸把东西往江曼手里塞,眼睛亮晶晶地追着江曼的身影转。

江曼大多时候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放学路上的人流熙攘,她走在前面,陶莹牵着陶方蕾跟在身后,小丫头的叽叽喳喳声混着晚风里的香樟叶香,成了这段路的固定背景音。

陶方蕾会絮絮叨叨地讲学校里的趣事,讲班里调皮的男生被老师罚站,讲自己养的小仓鼠又胖了一圈,末了总要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江曼姐姐,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江曼很少会给出冗长的回答,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或是在陶方蕾说到兴头上时,极轻地弯一下唇角。但这就足够让陶方蕾的心雀跃半天

陶莹无奈地摇头,却又忍不住看向江曼的背影。

她发现,江曼的脚步似乎比从前慢了些,有时会特意等一等身后磨磨蹭蹭的小丫头;有时陶方蕾递来的东西明明不合她的喜好,她也会为了不让方蕾失落,收进书包。仿佛把陶方蕾也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

伦敦的暮色总来得迟缓,橘粉色的霞光漫过医院公寓的落地窗,淌在黎瓷摊开的病历本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暖。

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手术,她脖颈的酸痛还没散去,指尖却无意识地点开陶莹的朋友圈——这是她这些日子里,唯一能触到江曼气息的途径。

江曼的朋友圈永远是一片沉寂的灰,像她惯常垂眸时落在睫毛上的阴影。倒是陶莹活得热烈,一天一条的动态,塞满了烟火气的碎片。

指尖划过,倏然顿住。

照片是偷拍到的,背景是香樟树影婆娑的校道,陌生女孩像只雀跃的小尾巴,亦步亦趋跟在江曼身后,手里还攥着一个卡通纸袋子。应该就是之前陶莹提起的表妹。

而江曼微微侧着头,唇角竟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却被镜头精准地捕捉,烙进黎瓷的眼底。

那是黎瓷许久未见的模样。

可此刻,那点笑意,却不是为她。

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黎瓷抬手,指尖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描摹着江曼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钝钝地疼。浮躁的情绪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漫过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原来有些想念,隔着千山万水,终究是落了空。

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尽,只余下一点微苦的余味,像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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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息
连载中纯情的年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