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瓷猛地收回手,指尖的凉意顺着脉络爬进心口,惊出一身细密的冷汗。
她怔怔地盯着屏幕上的人影,心脏那阵钝痛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江曼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是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妹妹。她怎么会……怎么会对着一张偷拍照,生出这样酸涩又汹涌的情绪。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时,黎瓷甚至觉得荒谬。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连同屏幕里的笑意一起,彻底压进看不见的角落。
口袋里的呼机恰在此时响起,尖锐的鸣叫声划破了休息室的沉寂。“黎医生,急诊外科有台复合伤手术,需要您支援。”
黎瓷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脖颈的酸痛被突如其来的指令压了下去,她快步走到衣架旁取下白大褂,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扣扣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方才的心悸,而是被职业本能唤醒的冷静。
电梯下行的几十秒里,她闭上眼,脑海里掠过的全是手术方案和可能出现的风险,那些关于江曼的、乱了分寸的思绪,被她强行压进了意识深处。无影灯亮起的瞬间,黎瓷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
清创、止血、缝合……时间在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里流淌,她专注地盯着手术视野,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近乎苛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手术室的窗户照进来时,黎瓷才松了手。
脱下手术衣时,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却长长地舒了口气。只有这样,只有被接踵而至的会诊、手术、病例填满的日子,才能让她暂时忘了那份荒唐的心悸。
她看着护士送来的新的排班表,毫不犹豫地在加班栏里签了字。伦敦的雨还在下,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永无止境的忙碌。
……
又逢雪落满枝,陶方蕾也踩着碎琼,迈进了附中的校门。
冬日的附中校园,香樟树的枝桠裹着薄霜,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伸展出疏朗的剪影。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陶莹就揣着两张皱巴巴的元旦晚会通知,踩着走廊里的碎雪跑过来,手肘轻轻撞了撞江曼的桌角。
“曼曼!元旦晚会通知下来了!我报了唱歌和舞台剧,你真不凑个热闹?”
江曼头都没抬,笔尖在数学卷子上划出利落的线条,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霜:“不去,要刷题。”
陶莹拖了椅子坐在旁边,又凑过去看她的卷子,下巴搁在胳膊肘上:“行吧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这道导数题我卡了半小时!你教教我呗?”
江曼没说话,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上面写着清晰的解题步骤,旁边还标了易错点。陶莹看得连连点头
窗外的风卷着细雪沫子扑在玻璃上,簌簌作响。
“辅助线可以这么画。”她忽然开口,拿过笔在陶莹的卷子上轻轻划了一道,瞬间打通了整道题的脉络。
陶莹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哇!江曼你太牛了!”
早读铃声恰在此时响起,教室里渐渐响起琅琅书声。陶莹翻着语文课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戳了戳江曼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对了曼曼,你跟你姐姐……最近怎么样啊?她还在伦敦呢?”
江曼翻书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凉意顺着书页漫上来,她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陶莹撇撇嘴,小声嘀咕:“要是我姐常年不在家,家里又总是空荡荡的,我肯定天天哭鼻子。”她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些,语气雀跃,“哎!不然你住我们家吧!我妈做饭超好吃,我表妹还总念叨你,咱们仨晚上还能一起刷题呢!”
少女抬眼看向她,窗外的雪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冷意。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不用了。”
陶莹脸上的雀跃顿时蔫了下去,像被霜打过的草。
江曼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软化的痕迹:“你妈妈要是不介意,偶尔去坐坐还行。总住过去,太麻烦了。”
她向来不习惯欠别人什么,更何况是这样沉甸甸的关照。空荡荡的屋子虽然冷清,却也自在,不必费心去应付那些热络的寒暄。
陶莹立刻又活了过来,拍着胸脯保证:“我妈肯定乐意!她老念叨说你太安静,想给你补补身子呢!”
早读的琅琅书声里,江曼没再应声,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卷子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落满了香樟树的枝桠,像撒了一把碎银。
课间铃一响,陶莹就拽着江曼往操场跑:“走!去看雪!反正下节是体育课,老师肯定让自由活动!”
江曼被她拽着,踩着积雪往前走,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陶莹跑到操场中央,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少女追着一片飘飞的雪花跑了半圈,跑回江曼身边时,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团裹住两人。她伸手拍掉江曼肩头落的碎雪,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雀跃:“说好了啊,圣诞节来我家过!”
江曼垂眸看着脚下被踩得咯吱响的雪,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雪沫,声音淡得像融雪的水:“再说吧。”
“什么再说啊,就这么定了!”陶莹晃着她的胳膊,跺着脚撒娇,“我妈说要烤姜饼,而且方蕾早就盼着你来了。”
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江曼被她晃得没法,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终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陶莹立刻欢呼起来,转身又冲进了漫天的雪幕里
江曼抬手拢了拢羽绒服的拉链,指尖触到口袋里冰凉的手机,慢吞吞地掏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许久,才敲出一行字发过去
曼:姐姐今年的圣诞节打算怎么过
瓷:邀几个朋友来家里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消息就被秒回。黎瓷那边是伦敦的晚上,指尖敲下那行字时浑然不觉,语句里竟悄悄裹了层疏离的客气。
江曼盯着屏幕上那句话,她能想象出黎瓷此刻的模样,或许正靠在公寓的沙发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水,眉眼间带着工作后的倦意。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贸然闯入了对方的生活,扰了那份难得的松弛,便攥着手机,没再回复一个字。
而黎瓷放下手机,端起桌上微凉的水抿了一口,后知后觉地蹙起眉。她看着聊天框里那句干巴巴的回复,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才惊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生分。
窗外飘着细雪,夜色漫进窗棂,她怔怔地望着那行字,忽然有些茫然——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是朝夕相伴的妹妹,怎么连一句软和的话,都不会说了。
……
放学铃刚响,陶莹就拽着江曼的胳膊,和陶方蕾会和后往校外冲:“走走走!平安夜的商场超有氛围,咱们去逛一圈!”
江曼被她扯得脚步踉跄了一下,想起要给黎瓷挑份礼物,终是点了头。
一踏进商场,循环的《铃儿响叮当》就裹着暖融融的气息漫过来。每家店门口都立着缀满彩灯与蝴蝶结的圣诞树,星星点点的光映得玻璃橱窗发亮。
中庭的圣诞老人举着托盘,正笑眯眯地给路过的孩子分发曲奇试吃,甜香混着节日的热闹,在空气里漾开。
陶方蕾眼不再是扑过去讨要饼干的小丫头,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小朋友们闹作一团,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等人群散了些,才缓步走过去,礼貌地同圣诞老人道谢,接过两块姜饼,转身快步往江曼这边来。
江曼的目光,自踏入商场起就胶着在不远处的围巾店橱窗上。暖光映着琳琅的织物,她脚步顿了顿,挣开陶莹的手,径直走了进去。
指尖拂过一条条柔软的围巾,最终停在一条黑灰蓝相间的方格款上,触感细腻,带着羊绒特有的温软。她转头问店员:“请问,可以邮寄到家吗?”
店员笑着点头,递过一张单子:“当然可以,在这里填收件地址就行。”
江曼握着单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竟连黎瓷在伦敦的具体住址都不知道,先前想发消息问,又怕扰了对方的工作和生活,斟酌再三,终究是作罢。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林玫乐的对话框
曼:林姐姐,我姐姐在伦敦的公寓地址可以发给我吗,想寄点东西
林玫乐刚结束拍摄,正闲得发慌,消息几乎是秒回,连带着一串调侃的表情包。
江曼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地址,填好单子付了钱,转身走出店铺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模样。
陶莹正牵着陶方蕾在隔壁饰品店门口张望,看见她出来,立刻扬声喊:“江曼!快来看看这个发夹,超适合方蕾!”
少女应声走过去,目光落在陶莹指尖捏着的发夹上——碎钻拼成的小麋鹿,鹿角上还坠着颗细巧的红铃铛。陶方蕾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铃铛,叮的一声轻响,她抬眸看向江曼,眼里漾着细碎的笑意:“江曼姐姐,你看这个好看吗?”
江曼弯了弯唇角,伸声音放得很轻:“很衬你。”
一抹淡粉悄然攀上陶方蕾的颊边,分不清是商场暖空调烘出的热意,还是眼前人过于耀眼的光。
陶莹立刻把发夹塞进陶方蕾手里,催着她去结账,转身又拉着江曼往别处逛,手里的购物袋渐渐堆成了小山。
等三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时,暮色早已浸透了天空,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晕开一层朦胧的雾。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陶莹侧头冲江曼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雀跃:“明天我家不见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