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国1

黎瓷走到走廊尽头,避开消毒水的浓重气息,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她的声音放得轻柔,将江曼突发的状况简略说明,末了道:“想替她请两天假,麻烦老师了。”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应允,反复叮嘱让江曼安心休养,黎瓷一一应下

下楼时,魏司机的车已经稳稳停在医院门口,黑色的车身映着灰蒙蒙的天。黎瓷扶着江曼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医院里的嘈杂声响,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江曼始终侧着身,手肘抵在车窗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影上,侧脸的线条清瘦又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车窗上的尘埃,“你不回学校吗?我一个人在家就行的。”

黎瓷的心轻轻一沉。她望着小姑娘单薄的背影,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初见时的画面重叠——也是这样一个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背影,彼时的江曼缩在医院的长椅上,小小的一团,周身裹着化不开的落寞,像被全世界遗弃的幼兽。

林玫乐前段时间那些稍带严肃的话又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黎瓷,你总把她当小孩子护着,可她早就长大了,有些话,有些心思,她不会说,只会藏。你们啊,是越来越远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黎瓷望着江曼的发顶,心底漫过一阵细密的疼。她轻轻抬手,落在江曼的发上,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

“报告早就交好了,”她的声音温软,带着安抚的意味,“我让方莫跟教授打过招呼,这两天,我陪着你。”

江曼攥着衣角的指尖蓦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有耳廓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车窗外的天光缓缓淌进来,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了一点细碎的光,像藏着不敢言说的心事。

车子驶过一道长长的林荫道,树影婆娑,将车厢里的时光,拉得缓慢又悠长。

……

车缓缓驶入庭院,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黎瓷扶着江曼进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空旷的客厅,赵阿姨平日里忙碌的身影不见踪迹,只余下空气里淡淡的、未散尽的栀子花香。

“赵阿姨家里有事,提前回去了。”黎瓷换了鞋,弯腰替江曼整理好鞋尖,“这两天就我们两个人。”

江曼“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客厅的沙发,又落回黎瓷的发顶,没再说话。她转身往浴室走,脚步声轻得像羽毛,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细碎的回响。

黎瓷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的食材很新鲜,她挑了鲜活的大虾,又拿了两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动作熟稔地处理起来。油锅里的虾渐渐染上诱人的红亮,番茄炒蛋的香气漫出来,混着热油的滋滋声,将空荡荡的屋子填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两个菜端上桌时,浴室的门恰好打开。

江曼走出来,水汽裹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扑面而来。黎瓷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蓦地一顿——小姑娘身上的睡衣不再是从前那件印着粉红兔子的款式,而是一件素净的浅蓝色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收着,衬得脖颈纤细修长。

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那略显宽松的衣料下,竟隐隐透出少女初长成的轮廓,胸前浅浅的起伏,昭示着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不点了。

原来,海海已经悄悄长大了。

这个认知来得猝不及防,黎瓷的耳尖毫无预兆地泛起热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份悄然漫上来的窘迫。她慌忙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瓷纹,直到一道清清淡淡的视线落过来,才抬眼望去。

江曼正站在餐桌旁看她,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那双素来像深海般沉静的蓝眼睛,被水汽氤氲着,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像揉碎了的月光,亮得晃人。

“吃饭吧。”黎瓷率先开口,声音竟有几分不自然的沙哑。

两人相对而坐,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黎瓷夹了一只虾放进江曼碗里,状似随意地问:“最近学习累不累?月考的排名出来了吗?”

“不累。”江曼剥着虾壳,动作慢条斯理,“还是第一。”

黎瓷笑了笑,眼底漾起欣慰的光:“我就知道我们海海最厉害。”

话题聊到这里,忽然就静了下来。黎瓷看着江曼垂着的眼睫,想起方才瞥见的那一幕,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的痒,连带着脸颊都微微发烫。她犹豫了许久,才攥着筷子,声音细若蚊蚋般问出一句:“那……那小背心,还合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桌旁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江曼剥虾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黎瓷。四目相对,她看见黎瓷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闪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少女的脸颊倏地飞上红霞,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染上了淡粉。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赵阿姨……带我去买过新的了。我学过生物课的,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尾音轻轻扬着,带着几分羞赧,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落在黎瓷的心上,轻轻一颤。

……

两人没再说话,碗筷碰撞的轻响里,晚饭吃得安静又匆忙。黎瓷替江曼添了半碗米饭,又夹了两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等最后一粒米落进喉咙,便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冲刷瓷碗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江曼抱着抱枕窝在沙发角落,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却没在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投下半点影子。

黎瓷洗完澡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冽香气。她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目光落在江曼身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本是想问她要不要一起睡的,可脑海里偏偏晃过方才那浅蓝色睡衣下的轮廓,心尖猛地一跳,慌忙甩了甩头。

是啊,海海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赖在她怀里要听睡前故事的小不点了,哪里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张床上。

她走到沙发边,看着江曼望着电视却明显走神的模样,轻声道:“我回房间看书了,要是有什么事,记得来叫我。”

江曼抬眸看她,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哑。

黎瓷转身进了房间,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可那些铅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客厅里的电视声不知何时停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作响。

一个小时悄然滑过。

黎瓷合上书,总觉得这安静透着点不对劲,起身拉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果然空荡荡的,电视屏幕漆黑一片,只有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她去厨房切了盘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均匀的小块,又摆上几颗饱满的葡萄,端着果盘走到江曼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

“海海?”

门很快开了,江曼站在门内,身上依旧是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发丝柔软地贴在颈侧。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着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黎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曼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果盘上,侧身让开了位置,声音很轻:“姐姐进来吧。”

黎瓷走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江曼的房间。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这里干净得近乎冷清,没有多余的装饰,墙壁是素净的白色,地板泛着淡淡的木纹光泽。

靠窗摆着一张棕黄色的木质书桌,上面摞着几本书,字迹工整的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床单和被子,像是将窗外的夜色裁了一角铺在上面,和江曼眼眸的颜色,竟是一模一样。

黎瓷将果盘放在书桌上,转身看着背身坐在椅子上的江曼,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屋里的安静:“海海,姐姐考完执照,要去国外深造了。”

她顿了一会,指尖轻轻攥了攥,补充道:“教授那边有个关系,能让我去国外的医院学习一段时间,学些那边的技术,回来……回来才能更好地当医生。”

江曼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疼意却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她怔怔地看着黎瓷,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海的蓝眼睛里,像是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碎的、慌乱的涟漪。“出国”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重的力道,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好像突然稀薄起来,连带着窗外的夜色,都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很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平时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黎瓷看出了她眼底的慌乱,心头掠过一阵酸涩,轻声道:“还没定,大概……一年起步吧。那边的学习节奏快,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江曼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她想起从前,想起自己缩在黎瓷怀里听故事的夜晚,想起黎瓷替她整理书包的清晨,想起今天在医院里,黎瓷揉着她头发说“我陪着你”的温柔。

那些时光明明那么近,此刻却像是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后面,看得见,摸不着。

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情绪很莫名其妙。她只是黎瓷领养的妹妹而已,姐姐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有什么资格舍不得?

可心底那股闷闷的、酸胀的感觉,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黎瓷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伸手想去揉她的头发,指尖刚要触到发顶,却被江曼微微偏头躲开了。

少女抬起眼,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那挺好的,姐姐能学到更多东西。”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脏有多疼。

她甚至不知道这份疼从何而来,只知道,一想到黎瓷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想到以后身边没有她的气息,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喊自己“海海”,她就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自己生命里被剥离出去了。

黎瓷的指尖僵在半空中,看着江曼微微偏开的侧脸,心头漫过一阵细密的涩意。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想握住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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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息
连载中纯情的年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