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着微凉的风漫下来时,江曼跟着陶莹踏进了她家的门。
陶妈妈系着蓝格子围裙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刚擦过手的抹布,嗓门亮得能撞开楼道里的声控灯:“曼曼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不等江曼换好鞋,一杯温温的蜂蜜水就塞到了她手里,她垂着眸接过,声音轻而稳:“谢谢阿姨。”
餐桌上炖得酥烂的排骨咕嘟着香气,陶妈妈又忙着给她添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江曼小口嚼着菜,抬眼看向陶妈妈,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还是规规矩矩道:“阿姨做的饭很好吃,辛苦您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告别时陶妈妈往她包里塞了两大袋水果,江曼推拒了两下,终究还是收下,又道了声谢:“谢谢阿姨,水果太多了。”
“这还多呀!不用谢,回去慢慢吃。多亏你我们莹莹才发奋图强考上了一中呢!老是念叨一定要跟你一起”
“陶莹本来就有这个实力的,我没有太大功劳,是您太夸奖我了。”江曼笑着和陶妈妈挥了挥手
陶莹挽着她的胳膊往楼下送,步子迈得轻快,语气里满是热络:“客气什么呀,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下次一定要再来,我妈还想给你做红烧鱼呢!
江曼嗯了一声,唇角极淡地勾了勾,算是应下了这份邀约。
江曼站在楼下,对着手机里魏司机的号码顿了顿,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晚风裹着桂花香拂过脸颊,她忽然想走走,沿着路灯晕开的暖黄光晕,一步一步,竟走到了宁州大学的校门口。
铁门里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路灯把树影拓在地上,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这是黎瓷的学校,江曼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心里软软地漾开一个念头:要是每天都能见到姐姐,就好了。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黎瓷穿着一件驼色大衣,领口松松地挽着,衬得脖颈纤细又挺拔。
她身边走着个穿黑夹克的女人,身形利落,正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黎瓷微微偏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笑,眼尾的余光里淌着细碎的暖意,那是江曼从未见过的模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了心上,瞬间落了空。江曼攥着书包肩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失落,明明只是看见姐姐和别人笑着说话而已。可那抹笑,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晚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江曼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身影慢慢缩成一小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
瓷:海海到家了吗?
曼:嗯
瓷:怎么感觉兴致不高呢?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曼:姐姐你能不能等等我
等我长大,可以保护你的时候
黎瓷一头雾水,以为只是青春期少女头脑一热说出来的胡话
……
江曼正对着那道解出来的二次函数题发怔,后颈忽然覆上一片微凉的触感。
“又皱着眉,”陶莹的声音带着点促狭,伸手戳了戳她紧锁的眉头,“谁惹我们江大学霸了?该不会是失恋了吧?可不能早恋啊”
女孩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的毛边,淡淡掀了掀唇角:“想多了,题目太难。”
陶莹撇撇嘴,心里嘀咕,什么题能把她江曼难成这样,平日里连压轴题都能眉头不皱的人,哪会因为一道题愁容满面。
她正想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我跟你说,这几天好多男生托我问你要联系方式呢,” 说着,她挤了挤眼睛,“个个都夸你……”
话没说完,就见江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随手扯过一张演算纸的边角,行云流水地写下一串数字,推到她面前。
“以后再问的话,把这个联系给他们就行。”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重新落回练习册上,清冷的侧脸在窗外漏进来的橘色夕阳里,漫着一层疏离的光。
陶莹看着那张被推过来的纸,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笔都差点滑落在桌上。
她实在有些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连男生递瓶水都懒得接的校花大学霸,居然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把联系方式交出来任她散播。
要知道,之前多少人借着问问题的由头凑过来,都被江曼一句“没空”堵得哑口无言,此刻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汹涌的桃花,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放学后,陶莹忽然一拍脑门,又凑近江曼,小声追问起她姐姐的联系方式,江曼头也没抬,直接把黎瓷的好友推荐给陶莹,当即就加上了好友。
超萌美少女:黎姐姐你好啊!我是陶莹,是江曼的小学同桌也是现在的同桌
瓷:江曼经常跟我提起你,谢谢你邀请她去你家做客。怎么突然想起来加我好友了?
超萌美少女:我是来给你汇报情况的呀,我跟你说,这几天江曼已经来者不拒了,她桃花一直很好的你应该知道吧,黎姐姐
对面沉默了大概一刻钟,发来了信息
瓷:帮我多留意一下,谢谢莹莹
超萌美少女:{OK.jpg}
……
放学铃刚响,马景天就攥着手机,脚步轻快地追上了背着书包往外走的江曼。他是昨天才从陶莹那里要到江曼的联系方式,申请发送过去后,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被通过。
“江曼!”他扬着声音打招呼,语气里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校门口那家甜品店的双皮奶超好吃,放学一起去尝尝?”
他没等江曼应声,就自顾自地跟在她身侧。今天陶莹要值日,没能和江曼一起走,少了挡在中间的人,马景天更是寸步不离。
“那个……我化学有点差,”他挠挠头,语气恳切,“你能不能教我几道题?就几道,耽误不了你多久。”
江曼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去甜品店的提议。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的瞬间,一阵尖锐的鸣笛声擦着耳边掠过。江曼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里猛地翻滚起一片刺目的猩红——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蔓延在水泥地上的血泊,还有空气里散不去的铁锈味。
那些破碎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指尖死死揪着书包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脸色白得像纸。
马景天走到斑马线前,回头才发现身后没了动静。他看见江曼这副模样,心里一紧,快步跑过去:“江曼?你怎么了?”
他伸手想去扶她,又怕唐突,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搀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去医院吧,我现在就打车。”
他正低头翻找打车软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黎瓷和方莫本来打算去甜品店,刚走到路口就看见了这一幕——一个男生正半扶着江曼,姿态亲昵得刺眼。
黎瓷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没顾上身边的方莫,快步冲过去,一把将江曼从马景天怀里拉过来,弯腰就背起了她。
她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马景天,声音清冷:“谢谢你。江曼就交给我吧。”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魏司机推开车门。黎瓷背着江曼快步上前,弯腰坐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很快驶离了路口。
……
医院的滴滴声弥漫在耳边,黎瓷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
方才路口的画面总在眼前晃——马景天扶着江曼时,手臂堪堪圈住她的手臂,两人靠得那样近,近得像一道细刺,轻轻扎在她心头。她自己都没察觉,眉头悄悄蹙着,连医生走近都慢了半拍才回神。
医生俯下身问了江曼几句关于过往病史和发作情况的话,江曼只是轻轻摇头,垂着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医生转而同黎瓷交代,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要避免让孩子强行回忆那些片段,也别让她情绪过激。好在这几年她身体素质底子不错,突然闪现的记忆碎片是正常的恢复过程,整体情况已经在转好了。”
黎瓷听得认真,频频点头,全然没注意到病床上的女孩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深蓝色的瞳孔目光黯黯的,像藏着一片没被点亮的星子。
等医生走后,黎瓷才坐到病床沿,刚要开口问那个男生的事,江曼却先转过头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对不起,打扰姐姐和女朋友约会了。”
黎瓷一怔,随即无奈地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海海,胡说什么呢。方莫只是一起做实验的好朋友,我现在根本没有喜欢的人。”
江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心底漫过一阵浅浅的暖意。姐姐没有反驳“女朋友”这三个字,是不是……是不是说明,她并不反感女生喜欢女生?
黎瓷被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叮嘱:“海海,你现在可不能早恋,知道吗?”
江曼抬眸看她,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声音清清淡淡的:“我只喜欢姐姐。”
黎瓷只当是小孩子撒娇似的表达亲情,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等你以后长大了,肯定也会遇到喜欢的男孩子的。到时候记得先带给姐姐把关。”
江曼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人看见,那片阴影里,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