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坠西山,余晖染遍天际。江曼回到家,径直走进卧室,她摘下手腕那块橘色的手表,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将手表放进去,又锁上,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像是把一段心事也锁进了时光的尘埃里。
而后伸进校服口袋,那枚蓝宝石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漫进心底。她没有取出来,只是攥得紧了些,任由那点冷意,成为混沌思绪里唯一清晰的锚点。
接下来的日子,江曼把自己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题海里。晨光未亮时,她的书桌前已经亮起了灯;夜色深沉时,窗外的月光都倦了,她还在演算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
课余时间被年前刚报的绘画班填满,画室里的铅笔沙沙声、颜料晕开在画布上的轻响,成了她唯一的宣泄口。
黎耀东当初听说她要学绘画时,眉眼间都是赞许,说江曼能有件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总归是好的。
江曼那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自己学这个,是想让疲惫盖过翻涌的心事。
寒假、新年、周末,日子像被快进的胶片,一格格掠过,没有丝毫停留。她忙着刷题,忙着在道馆里挥汗如雨,忙着把所有空隙都填满,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黎瓷,去想那段无疾而终的心事。
直到高考结束的那天,暑气蒸腾,日光毒辣得晃人眼睫。
陶莹拉着她拐进街角的咖啡店,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暑气。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陶莹喝了一大口冰汽水,兴致勃勃地问:“考完啦,说吧,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江曼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沾湿了她的手背。她摇了摇头:“不清楚。”
陶莹愣了一下,有些奇怪。江曼一直是班里的三好学生,目标明确得很,怎么会不知道?但转念一想,大概是选择太多,反而挑花了眼,便没再多问。
她望着窗外穿梭的人群,忽然感慨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真好啊,我们终于18岁了。以后可以干好多好多事情了。”
话音落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里的雀跃淡了些,犹豫着开口:“对了,你年初说的那件事……现在能说了吗?这六个月,你好像完全没跟黎瓷姐姐说过话。”
江曼握着杯子的手指泛起白色,沉默漫过桌面。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元旦的时候,跟黎瓷表白了。在她睡着的时候。”
“什么?!”陶莹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喜欢黎瓷姐姐啊?我一直以为你们……你们只是姐妹情,虽然有时候确实有点奇怪。”
江曼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树叶上,叶影摇晃,晃得她眼底一片模糊。“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没有睡着,听到了。”
“啊……那她第二天拒绝了你?”陶莹抿了一口汽水
“她已经走了,而且把我给她的戒指留下了。”江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然后,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嘲,“应该是让我消失在她的世界才对。”
陶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分明记得,黎瓷看江曼的目光里,盛着独一份的暖意,又怎会狠心将人推开?难道只是错觉?
江曼没再看她,拎起放在一旁的书包,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要早点回去。”
“欸,江曼!”陶莹连忙喊住她,“有事记得手机联系啊!”
江曼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推门走了出去。门帘晃动,带起一阵风,吹散了满室的咖啡香。
剩下的半个月,江曼一头扎进了画室。颜料染脏了袖口,笔下的色块越来越利落,光影的铺陈越来越精准,老师教的技法,她总能最快吃透。
最后一天,她搁下画笔,完成了那幅名为《深海之息》的油画。老师站在画前凝神许久,眉眼间满是赞许:
“江曼,你很有天赋啊。才学半年就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经达到人家学了两三年的水准。要是早学一年画,名利双收不是问题。”
老师顿了顿,又笑着开口,“我之前把你的画拍给美术馆馆长看过,他说伦敦那边正好有个新开的分馆,务必要让你的作品留在那里。你愿不愿意拿这幅画去参展?”
江曼听到“伦敦”二字时,眸色微怔。片刻后,她轻轻颔首应下,声音很轻:“谢谢老师,这半年辛苦您了。”
查分数的那天,陶莹的消息在手机上轰炸个不停,她却连看都没看。只是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730,那串数字耀眼得有些晃眼。
她指尖划过屏幕,找到通话记录里那个只有一次历史记录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一声冷冽的女声传来,像淬了冰的锋刃,劈开了空气里的沉寂:“江曼?想好了?”
“姑姑,我跟你回去。但是我可不可以在你那里接着读大学…我想…”
听筒那头静了几秒,一声短促的笑落进江曼耳朵里:
“当然可以。你守诺回来,我很欣慰。这事与你要处理的并不冲突。我本意也没打算让你辍学。”
“今晚飞伦敦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抚养费也转给了黎耀东,权当谢他这十几年的照拂。”
江曼低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便转身收拾行李。她拿出那只橘色手表,看了最后一眼,终究没将它塞进箱子。
就像把对黎瓷的那份心意,永远封在了这间屋子的角落。
她对着屏幕敲下两段长短信,分别发给陶莹和黎耀东。
给黎耀东的短信里,她言明自己要回江家的决定,字字恳切地谢他十二年的照拂,字里行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愧疚。末了,她写道不必担心,姑姑不敢对她怎样,她已然记起全部记忆,江氏的事情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自家的事她会处理妥当,有情况会及时告知。
发给陶莹的那条,她细数从小学到如今的相伴时光,说那些羁绊无声却掷地有声。她告诉陶莹自己即将去伦敦留学,往后会有很长一段日子不能相见,但她绝不会忘了陶莹和方蕾。等她回来,一定会带满满当当的伴手礼。
最后,她的手停在黎瓷的头像上。那抹深蓝色沉得像深夜的海。对话框里的字删了又删,终究没攒出半句像样的话。
发送成功的,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喜欢你的。
……
江曼拖着行李箱,左手挎着装画的背包,鞋底碾过机场大厅光洁的地砖。舷窗外的云絮还黏在眼底,落地的喧嚣便涌了上来。
她走出门口,目光落在车流里停着一辆加长林肯,与周遭排队候客的出租车格格不入。
车旁斜倚着个女人,双手插在牛仔裤袋里,黑底背心勾勒出利落的肩线,腰间蔻驰腰带扣泛着冷光,小臂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轻动,竟看不出半点三十九岁的沉滞。
最触目的是那双眼睛——和自己如出一辙。
女人朝她抬了抬下巴,江曼迟疑着走近,拉开车门坐进去,背脊绷得笔直,警惕的目光扫过车内。
后视镜投来一道目光,不轻不重。女人的声音漫不经心:“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虽然我跟我表哥没太多感情,但你毕竟是他的心肝宝贝。后面有饮料,自己挑。”
江高菲敲了几下方向盘,目光没挪开少女的脸,语气还是淡的:“对了,你的抚养权我已经办妥了。”
又补了句:“想好去这里的哪个大学了吗?730的分数,几乎是学校抢着要你。”
江曼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树影和霓虹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清晏艺大吧。”
后排的女孩发现后视镜里那道沉沉的视线收了回去,心底翻涌着困惑。
这人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江曼对江高菲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唯一的碎片,是爷爷八十大寿宴会的圆桌旁,坐着个眉眼依稀和她有些像的人,却也模糊得辨不真切。
按那些零碎的传闻拼凑,她不该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吗?怎么会穿着简单的背心牛仔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饮料罐在冷气里泛着薄汗,江曼却没心思去碰,只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猜不透那片深海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她终是忍不住开口:“我要处理什么?”
女人目视前方,方向盘在掌心转了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平得没什么波澜:“到家你就知道了。”
江曼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向雾蒙蒙的伦敦街头。会不会遇到黎瓷?真遇上了会怎样?该有欣喜,该有惊讶,可漫上来的情绪里,最多的还是怕。她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黎瓷。
念头刚冒尖,又被她狠狠压下去。伦敦那么大,哪能随随便便就遇上。
况且,黎瓷大概也不想见到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