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通体铺着暖灰石材的现代别墅撞进眼底。
极简的几何线条切割着暮色,大面积落地玻璃嵌在深褐木框里,窗内漏出的暖光洇开,晕染着檐角垂落的银线灯串。
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利落的挑高门廊,几级浅米色石阶通向玄关,门把手上悬着的铜铃轻晃,坠着枚小小的月亮形坠饰。
江高菲推开车门,率先踏上石阶,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石面,滚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蝉鸣漫过门廊的廊柱,漫进耳廓,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女孩跟上,指尖触到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门柱,随即屈指叩响了门铃。
铜铃轻震的余韵还未散尽,玄关的门便从里面拉开,管家躬身迎了出来。
甫一踏入玄关,二楼便传来一声苍老的唤声,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轻颤:“曼曼?”
江曼猛地抬头,视线穿过回旋楼梯的栏杆,撞进一双浑浊却含笑的眼眸里——轮椅上坐着的老人,正遥遥望着她。
“爷爷。”她快步蹬上楼梯,蹲在轮椅旁,鼻尖微微发酸。
“哎,”老人伸出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欣慰与喟叹,“我们曼曼都长这么大了啊。”
俩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从她的近况聊到小时候的趣事,直到老人脸上露出倦色,江曼才按着江高菲的嘱咐,小心翼翼推着轮椅,送老人回了卧房。
替老人掖好被角,又轻手轻脚带上门,她才转身下楼。
客厅里,江高菲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沓资料,指尖夹着的钢笔时不时在纸页上轻点。江曼走过去,在她身旁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那堆厚厚的资料上。
江高菲闻声抬眸,指尖的钢笔在纸页上顿住,目光沉了沉。
“你爸爸名下有一系列宁远公司,十几年前风头正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冷意,“李氏集团眼红宁远的辉煌,便捏造证据,给我们家扣上了贩卖违禁品、蓄意杀人的罪名。”
江曼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江高菲将一沓资料推到她面前,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当年你爸爸惨死在警方手下,他们都以为你也跟着遇难了,没人知道江家还藏着一个小姑娘。而且他们暂时查不到我。”
她抬眼看向江曼,语气郑重,“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在上学的同时,悄悄收集李氏的罪证。放心,我们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女人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李氏的人每周四会在固定地址做猫腻交易,具体位置我已经用简讯发给你了。这是微型摄像头,不用刻意靠近,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江曼指尖还凝着资料纸页的凉意,抬眸轻声问:“姑姑,等一下我要怎么去风院艺术馆?那边的馆长说想看看我的画。”
江高菲闻言,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折痕,淡淡抬眼:“你的私人司机就在外面等着,平常有事直接打他电话。我稍后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话音落,一只崭新的手机被轻轻抛过来,落在江曼膝头,“以后就用这个,旧的那个我已经处理掉了,必要的联系都存到新的里面了。”
江曼垂眸应声,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机身,划开屏幕翻看通讯录。唯独少了黎家的两个人。
她起身收好手机,转身推门而出。门外的阳光温软,司机已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
风院艺术馆的穹顶挑得极高,阳光穿过磨砂玻璃,碎成满地温柔的光斑。
展厅里错落挂着各色画作,或浓墨重彩泼洒山河浩荡,或淡笔轻描勾勒人间烟火,每一幅都带着创作者独有的呼吸与温度,叫人挪不开眼。
江曼刚站定片刻,身后便传来温和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米色西装的华人男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难掩的笑意:“你就是江小姐吧!”
他主动伸出手,语气里满是赞叹:“从你们老师那里看到你的画作时,我真是狠狠震惊了一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灵气、有张力的作品了,更没想到这般佳作,你竟只花了不到半年时间就完成。”
男人的目光落在江曼身上,热切又诚恳:“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真心希望能和你签一份合同,把你的画暂且留在这里展览,让更多人能看见这份惊艳。”
江曼浅浅颔首,应声:“好。”
她的注意力尽数落在眼前的合同条款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全然没留意到,艺术馆雕花大门外,一个穿着米色亚麻连衣裙的女人正缓步路过。
那道身影依稀眼熟,脚步顿了顿,又很快隐入街对面的树影里,像一朵云飘进了湛蓝的晴空。
……
盛夏的尾巴攥着最后一个月,江高菲给江曼报了最高阶的绘画班。日日奔赴画室的路途,倒更像一场藏着任务的潜行。
那条路恰好途经姑姑给的地址,琉风路17号。只是连轴转了几周,始终没能拍到足以定音的证据。
暮色漫进家门时,江曼总陪着爷爷絮语片刻,老人拍着她的手笑言,自己身子骨硬朗得很,定然能等到她立业扬名的那日。
江曼望着爷爷鬓边的霜白,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忙碌里裹着细碎的暖,足以让心头那些沉下去的事,暂时浮不上来。
等江高菲把入学手续办妥,暑气已然散尽大半。开学前的最后几天,江曼揣着手机背着画包去街边买咖啡,推门的瞬间,却竟猝不及防撞进了林玫乐的目光里。
“江曼!”林玫乐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拔高了音调,“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姐姐?”江曼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喊出声。
“快过来坐!”林玫乐朝她招手。
江曼走过去,瞥见她身边坐着个高个子的金发帅哥,忍不住问:“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
男人笑着开口,中文带着点生涩:“江曼妹妹你好,我是乐乐的男朋友,艾伦。”
“是我求着他学中文的,还不太熟练呢。”林玫乐笑着解释。
江曼坐下,端起刚送上来的冰美式抿了一口。“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国内拍戏吗?”
“剧组这几个月都常驻伦敦啦,外景基本都在这边取景。”林玫乐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黎瓷的?”
江曼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回江家了,这样也挺好的。我有自己要处理的事,而且,马上就要在伦敦上大学了。”
“那你黎叔叔那边……”
“已经说过了。”江曼打断她。
“黎瓷知道你过来吗?”
江曼抓起杯子,猛地灌下一大口冰美式。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她其实一点都不爱喝这个,可只有这份苦,能压下心里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她低声道:“不知道。林姐姐,能帮我保密吗?”
林玫乐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艾伦递来的蛋糕咬了一口,无奈道:“你们姐妹俩啊,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脾气。黎瓷也是,自从年初开始就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对了,你是不是换手机了?要不要加一下黎瓷的联系方式?”
江曼垂眸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家常,江曼便起身告辞,坐车回了家。她翻出林玫乐推荐的联系人,手指悬停片刻,终究还是点下了好友申请。
没想到,几乎是瞬间,申请就被通过了。
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刚弹出来,黎瓷的消息就跟着跳了出来。
一笔转账,后面附着一行字:对不起海海,我不知道那天走了以后对你伤害那么大。只是…
江曼盯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昵称,嘴角牵起一抹无声的苦笑。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下几行字发过去。
Sea:黎姐姐,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先开始的,我对不起你们,明明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却恩将仇报。欠黎家的我会慢慢还清。
末了,她点下转账退回的按钮,指尖落在屏幕上,微微发沉。
……
黎瓷倚在办公室的门框上,白大褂的下摆还沾着几分凉意。手指攥着手机,屏幕光映得她眼底的红痕格外明显。
屏幕上江曼的话刺得她眼睛发酸,尤其是“黎姐姐”这三个字。
明明去年的今天,女孩还会凑在她耳边,轻声唤她“姐姐”。
原来她们之间,已经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远到连“一家人”的名分,都成了奢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如果那天她没有转身就走,如果她没有把那枚戒指留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当初丢下戒指,从来不是想断联,更不是讨厌江曼。
只是那时的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太多事理不清头绪,也根本没准备好。江曼还那么小,她怕女孩把青春期的依赖,错当成了可以长久的喜欢。
更何况高考在即,她只想让江曼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步,等尘埃落定了,她们有的是时间说清楚。
她还想过,只要江曼能好好的,她愿意一直以姐姐的身份守着她,守到她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那一天。
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黎瓷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怔怔地出神。
这个问题,她连自己都答不上来。
……
当时她离开后,本想给江曼发信息好好解释,但黎耀东的短信像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冰凉。
江曼突发性失聪,诱因是情绪剧烈波动。
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是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该怎么面对江曼?该怎么跟她开口说话?
那个曾经黏着她、满眼都是她的小姑娘,还会喜欢自己吗?
还是说,早就攒够了失望,只剩下满腔的恨了?
从那之后,黎瓷再也没敢给江曼发信息。对话框里的输入框点开又收起,删删减减的字句,最后都成了空白。她怕自己的只言片语,又会搅乱江曼好不容易平复的生活,更怕等来的,是疏离和沉默。
直到黎耀东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瓷,曼曼回江家了。”
黎瓷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按在冰凉的屏幕上,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还没等她消化这消息,手机震了震,是江曼发来的短信,“对不起”以及“不应该喜欢你”。
像一根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眼底,疼得她眼眶发酸。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愧疚、委屈、慌乱,瞬间冲破了防线。
她手指发着抖,在屏幕上疯狂敲打,从那天玄关的犹豫,到怕耽误她高考的隐忍,再到得知她失聪时的心如刀绞,一字一句,都带着哭腔的仓皇。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甚至屏住了呼吸。
可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的不是回复,而是一行冰冷的提示: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已注销账号。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浇灭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
然而今天中午,黎瓷和同事出去吃饭,路过街角新开的艺术馆。
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挂着色彩浓烈的画。黎瓷本来只是跟着同事的脚步走,目光随意扫过,却在瞥见展厅中央那个背影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是江曼。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比从前长了些,松松地挽在脑后。侧脸的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下颌线却比从前凌厉了几分,微微垂着眼,看着墙上的画,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黎瓷的心跳骤然失控,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问问她耳朵怎么样了,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说给她听。可脚步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不过是短短几秒的对视落空,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同事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都没敢回头,只快步往前走,直到把那扇玻璃门远远甩在身后,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堵得厉害,说不清是重逢的悸动,还是撞破疏离的酸涩。
坐回办公室,她又点开了那个早已注销的对话框。置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最后那条失败的消息。
……
回到现在,黎瓷惊喜江曼主动用新号加她
她明明该高兴的,高兴江曼回来了,高兴还能再看到她。可为什么,喉咙里却堵得发慌?
她在难过什么?
难过那句客气的“黎姐姐”?难过她眼底的陌生?还是难过,她们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最后化作输入框里的一行字,斟酌了许久,才轻轻点下发送。
瓷:海海,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姐姐。
从午后到黄昏,办公室的消毒水味渐渐漫上来,和窗外的暮色缠在一起。
对面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