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枯海

窗棂上还凝着霜花,天光大亮时江曼才从沉梦里挣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望去客厅。黎瓷睡过的位置早已凉透,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心脏猛地一沉,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踝攀上来。客厅空荡荡的,厨房没有烟火气,玄关处运动鞋不见了。

直到她走回卧室,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书桌中央的东西。

那枚嵌着蓝宝石的戒指,静静躺在素白的桌布上,日光斜斜打过来,折射出冷冽的光,像淬了冰的针尖,一下下刺在她的眼底。

戒指底下还压着一张素笺,清秀的字迹洇着几分仓促,只落了五个字——对不起,海海。

江曼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秘密是昨晚泄的,她俯身吻那枚戒指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偏生被醒着的黎瓷听了去。

她早该想到的,黎瓷那样敏锐的人,怎么会真的睡得那样沉。

预料之中的结局,预料之中的离开。

可为什么,胸腔里会疼得这样厉害。

十年了,从她被黎瓷领回家的那天起,她就学着把所有情绪都藏好。藏起不合时宜的心动,藏起每一次看向黎瓷时,汹涌又不敢声张的喜欢。

她从来没有委屈,从来没有哭过。

可现在,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先是无声的哽咽,而后是压抑不住的啜泣,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嚎。泪珠顺着下颌线滚下去,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枚戒指的光,在她的泪眼里晃啊晃,晃成了黎瓷垂眸时柔和的眉眼,晃成了昨夜暖黄灯光下,黎瓷熟睡的侧脸,晃成了十年里,每一个黎瓷对她温柔以待的瞬间。

原来有些喜欢,说出口的代价,就是失去。

她蹲在书桌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江曼的哭声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攥着那枚蓝宝石戒指,身体软软地向一侧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阳光渐渐爬高,又缓缓西斜,客厅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沉,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赵阿姨拎着菜篮推门进来,习惯性地唤了声“小曼”,却没得到回应。

她皱着眉往里走,一眼就看见蜷缩在书桌旁的身影,地上的人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手还死死扣着那枚戒指。

赵阿姨的心猛地揪紧,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探了探江曼的鼻息,又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颤抖着掏出手机拨了120,手忙脚乱地打给黎瓷,听筒里却只有机械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扰得人心慌。

她咬咬牙,转而拨通了黎耀东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耀东,你快过来医院,小曼她晕倒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江曼被抬上担架时,眉头还紧紧蹙着,像是陷在什么可怕的梦魇里。

她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家,窗台上摆着妈妈种的月季,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阳光温温柔柔地裹着她。可后来有个陌生男人的身影闯进来,妈妈的笑声消失了,家里的月季也枯萎了。

只剩下爸爸日渐佝偻的背影,蹲在门口摸着她的头,哑着嗓子说:“曼曼,妈妈会回来的。”

再后来,是刺眼的红,爸爸倒在血泊里,朝她伸出的手,终究没能触到她的衣角。

梦境陡转,她坠入了一片漆黑的海底,冰冷的海水呛进喉咙,窒息感密密麻麻地裹住她。她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就在意识涣散的刹那,一双手穿透黑暗,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熟悉的温热力道,将她拉出了水面。

她咳着抬起头,看见黎瓷垂着眸,眉眼温柔得像浸在水里的月光。可她刚想开口喊姐姐,脚下的沙滩却突然碎裂,黎瓷的身影化作细沙,被海风卷着飘向远方,只留她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岸边,海浪一遍遍拍打着脚踝,冰凉刺骨。

“小曼?小曼醒醒。”

有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江曼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床头坐着的黎耀东。男人穿着警服,眉宇间满是焦灼,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可江曼听不见,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声的默片。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黎叔叔,我听不见。”

黎耀东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匆匆赶来,一番检查后,神色凝重地解释,是情绪过激引发的短暂性失聪,再加上她本身脑电波就不稳定,旧伤叠加新的刺激,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黎耀东将医生的话编辑成文字,给江曼看。

她垂着眼,慢慢看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黎耀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针扎似的疼,下意识就掏出手机,想给黎瓷打电话。江曼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冰凉。她拿起旁边手机,一字一句打得很慢:姐姐肯定在忙,别打扰她。

女孩的眼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黎耀东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拨号,只是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发给了黎瓷。

信息刚发送成功,黎耀东的手机就响了,是局里的电话。他接完电话,脸上露出难色,又在手机上敲字:局里有新案子,我得立刻过去。抱歉,曼曼,不能陪你了。

他起身时,又给江曼转了一笔钱,备注是营养费。江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示,没点接收,只是偏过头,怔怔望向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赵阿姨拎着一袋水果回来时,病房里静悄悄的。她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剥了个橘子,递到江曼手里,女孩接过橘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果皮,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可那抹蓝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赵阿姨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橘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家总是这样,黎瓷忙着学习,黎耀东忙着案子,聚少离多。只有江曼小时候,会跟在她身后,陪她一起。那时候的小姑娘,眼睛里还盛着星星,不像现在,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橘子的酸甜在口腔里漫开,江曼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那股酸涩,顺着喉咙,一直漫到了心底。

……

隔天清晨,江曼办了出院手续。左耳的闷塞感已经消弭大半,只有极细微的声响入耳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钝痛。

黎耀东亲自开着车送她返校,车刚停稳,就见陶莹抱着课本快步走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全麦面包,看到驾驶座上的黎耀东,她慌忙把面包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喊:“叔叔好。”

江曼推开车门,回头时声音轻得像风:“谢谢黎叔叔。”

黎耀东降下车窗,目光落在陶莹身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是陶莹吧?小曼前几天突发了短暂性失聪,现在还没好全,得麻烦你多照顾她些,我知道你们俩关系好。”他说着,从副驾拎过一个印着烫金logo的礼品袋,递到陶莹手里。

陶莹还没来得及应声,黎耀东已经重新升起车窗,车子缓缓驶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尾气。

她拎着袋子,瞅了瞅江曼,眉头立刻蹙起来:“你耳朵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失聪了?”

江曼正低头整理衣领,声音很轻:“没什么,旧伤,加上情绪太激动了。”

陶莹凑近了些,上上下下打量她。晨光透过道旁的香樟叶,碎金似的落在江曼脸上,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单薄。那双往日里像浸着深海的眼睛,此刻竟空落落的,像被潮水退去后的滩涂,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沙砾。

她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着开口:“那……你和黎瓷姐姐,怎么样了?你们元旦肯定出去玩了吧”

江曼的动作倏地停住。她垂着眼,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一个字。

陶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她低头瞥见手里的礼品袋,好奇心起,往里瞧了瞧,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那是两盒包装精致的香贝里丹特级园,她前几天在杂志上见过,随便一盒都要上万块。

“这这这……”陶莹吓得手一抖,赶紧把袋子往江曼怀里塞,“这我可不能要!太贵重了!”

江曼却没接,她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眼神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茫然:“我听不见。”

陶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气又急地跺脚:“你明明刚刚还回答我了!江曼你耍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陶方蕾背着书包跑得额角冒汗,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看见江曼和陶莹时,她还不忘抬手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喊:“表姐,等我一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目光刚落在江曼脸上,那点跑出来的雀跃就倏地敛了。江曼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往日里像深海般沉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瞧着就没什么精神:

“江曼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陶莹在一旁看得好笑,眼珠一转,突然伸手捂住江曼的嘴,冲陶方蕾挤了挤眼睛,一本正经地胡诌:“你江曼姐姐出了点事,耳朵听不见了。”

这话一出,陶方蕾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她愣愣地看着江曼,几秒后,豆大的眼泪就砸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哽咽着,攥紧了江曼的衣袖,泪汪汪的眸子像蓄满了雨的湖面,一眨就漾开一圈水光:“为什么……为什么姐姐听不见了呀?”

那哭声又急又委屈,带着小姑娘独有的惶急,陶莹顿时就慌了神。

她和江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措。谁也没料到这小丫头反应会这么大。

陶莹赶紧松开手,连声安慰:“别哭别哭!骗你的呢!就前几天听不太清,现在早好得差不多了!”

江曼也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难得染了点柔和的弧度,用口型比着:“方蕾,不要担心,已经好了。”

陶方蕾抽噎着接过纸巾,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吸了吸鼻子,看江曼的眼神里还带着后怕,直到确认江曼的神情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慢慢止住了啜泣,点了点头。

三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香樟的影子在脚边长长短短地晃。陶莹凑到江曼耳边,压低声音调侃:“你看方蕾,真把你当成亲姐姐了,我这个亲姐都没这待遇。”

江曼闻言,嘴角极轻地弯了弯,没说话。

走到教室门口,陶莹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那你和黎瓷……”

话没说完,就被江曼打断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落在教室走廊尽头的晨光里,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能不能,暂时不提这个名字。”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发生了一些事情,等高考完,我会告诉你们。”

江曼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听到黎瓷这两个字,是不敢。她欠黎瓷和黎叔叔的太多了。

陶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抱歉抱歉,我不该多问的。”

话音刚落,预备铃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走廊的宁静。江曼没再说话,只是率先抬脚,走进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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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息
连载中纯情的年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