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冬日被接连不断的活动填得满满当当,终于捱到了元旦晚会这一天。
陶莹一头扎在后台,既要忙舞台剧的妆造,又要准备独唱曲目,压根抽不出身,只能隔着屏幕连环发消息,再三叮嘱江曼和陶方蕾务必给她占个靠前的好位置。
陶方蕾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曼往礼堂里走。她熟门熟路地挑了第二排靠边的三个座位。
陶方蕾乖乖坐下,眼睛忍不住往江曼的方向瞟。
手机震个不停,又是陶莹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雀跃:“等下我出场一定要抓拍!要把我拍得闪闪发光的!发朋友圈的素材就靠你了!”江曼看着那串带着无数感叹号的文字,眉眼间漫过一丝无奈。
江曼的目光无意识地往后扫了一圈。礼堂里坐满了学生,一张张笑闹的脸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至极,黎瓷怎么可能会出现呢?隔着八个时区的距离,连消息都寥寥无几,更何况学校不允许外人进来。
这点隐秘的失落,被陶方蕾瞧了个正着。小姑娘往她身边靠了靠,“江曼姐姐,没关系的,我们都在。”
江曼转过头,极淡地弯了弯嘴角:“好。”
忽然,礼堂的灯光骤然暗下,全场的喧嚣瞬间被掐断,唯有舞台上的追光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幕布。
江曼举起手机,指尖刚触到快门键,身侧的空位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坐了下来,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冽寒气。
余光瞥见是个长头发的女生,穿着附中的蓝白校服。江曼头也没转,声音淡得像风:“不好意思同学,这个位置有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温柔又熟悉的女声,裹着雪后的清冽,轻轻落在她耳畔——
“海海。”
江曼的手猛地一颤,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落。她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许久,她才缓缓侧过头。
女人没施粉黛,眉眼却十分英气,长发掖在耳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一双眼睛像是盛着冬日的暖阳,亮得惊人。明明是素净的打扮,却偏偏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叫人移不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震得耳膜发疼。
江曼怔了好一会,手指还僵在手机快门键上,屏幕里映着舞台亮起的暖光,却晃得她眼睛发酸。
女人轻笑一声,轻轻碰了碰她冻得泛红的耳廓,明明只是正常的人体温度,却烫得江曼一惊。
“怎么?连姐姐都不认识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温柔,像极了无数个深夜里,哄她睡觉的语调。
少女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姐姐。”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她看见黎瓷的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身侧的陶方蕾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黎瓷,又看看江曼,小声嘀咕:“江曼姐姐,这位是……”
黎瓷转头冲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又掠过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语气依旧温和,却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我是她姐姐。”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江曼攥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了。
“姐姐你怎么会来?而且…你是怎么进来的”少女瞳仁里浮着一点细碎的、没来得及掩饰的茫然,像只被脚步声惊得顿在原地的雪兔。
黎瓷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陶莹前几天发信息给我,说你们学校有元旦晚会。正好我们那里也放假,和林玫乐一道回来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曼,又晃了晃身上的校服,“这是回家拿的,没想到这旧校服还能穿下,进来的时候门卫没细问,只当我是迟到的学生,就放进来了。”
“顺便,给你带了约定的蛋挞。”
江曼闻言,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柔和了几分,那点猝不及防的怔忪,被她藏进了低垂的眼帘里。
黎瓷的目光顺势扫过身侧的陶方蕾,小姑娘正是陶莹朋友圈的照片里,频频跟在江曼身后的身影。
她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方才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像护着心头那点不容触碰的私藏,静悄悄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边界感。
陶方蕾被这目光看得莫名发怵,后颈泛起一丝细微的寒意,她悄悄往江曼身边缩了缩,心里却满是疑惑——明明江曼姐姐说过自己不爱吃甜的,怎么刚刚听见蛋挞两个字,嘴角会弯得那样好看?
她正琢磨着,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报幕员甜美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陶莹参演的舞台剧要开始了。
江曼立刻坐直身子,手指点开手机录像键,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耳廓的粉红还没有消掉。
一旁的黎瓷则闲适地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脊背微微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她看似在看舞台上的表演,视线却时不时掠过身侧少女挺直的脊背
她这次回来,哪只是单单为了休假和送蛋挞。伦敦那些漫无止境的深夜里,翻涌的心悸总让她寝食难安,她必须回来,亲眼看看江曼,看看这份让她心惊的牵挂,究竟是从何而起。
而看着手机的江曼心头漫过一阵恍惚的暖意——前几日对着圣诞树许的愿,竟真的应验了,难不成那棵缀满星光的树,当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魔力?
……
舞台上,陶莹穿着一身蓬松的米白色公主裙,裙摆缀着细碎的银线,走动时晃出星星点点的光,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
她演的是被恶龙困在高塔的公主,此刻正攥着裙摆,踮着脚尖在“高塔”边踱步,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娇俏,却又透着几分灵动:“恶龙恶龙,你快放我出去!我父王会带着骑士来救我的!”
话音刚落,一身黑布缝制的“恶龙”便从幕布后钻出来,扮演者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手里举着纸糊的翅膀,故作凶狠地低吼:“休想!除非有人能劈开我的魔法盾!”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陶方蕾习惯性晃着江曼的胳膊说:“江曼姐姐你看!我表姐好厉害。”
目光掠过陶方蕾挽着江曼的手,黎瓷的心里漫过一丝极淡的酸楚。像是冬天里呵出的白气,刚浮上来,就被礼堂里的暖光烘得没了踪影。
她没细究那点酸涩从何而来,只在心里轻轻叹口气。这样也好,有这样鲜活的朋友陪在身边,江曼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应该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一个人蹲在香樟树下发呆了。
……
陶莹刚卸完舞台妆,裙摆还沾着后台的细碎亮片,一脚踏进观众席就攥住了江曼的手腕,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讶:“江曼!你姐姐怎么来了?这是穿越来的吗?怎么还穿着附中的校服啊!”
江曼侧头看她,眼底漾着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陶莹的手背:“这不是你念叨着呼唤来的吗?”
“冤枉啊!”陶莹立刻拔高了声调,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嘀咕,“再说了,明明是你自己,天天盼着你姐姐来的。”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黎瓷就跟着笑出了声,眉眼弯成了柔和的月牙,转头看向陶莹,声音温温柔柔的:“谢谢莹莹告诉我今天的安排,我是特地来看江曼的。”
说着,黎瓷便站起身,要把座位让回给陶莹。陶莹连忙摆手,笑着按住她的胳膊:“不用不用,你们两个坐一起就好。我去坐我表妹旁边,这一排空位多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朝身侧努了努嘴,扬声喊人:“是吧,方蕾?”
可陶方蕾却坐在那里,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怔怔地落在远处的舞台上,半点应声的意思都没有。陶莹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走神里被拽出来,迟钝地抬起了头。
女孩目光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晃了晃才勉强落回陶莹脸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啊……嗯,姐你坐这儿吧。”
陶莹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滞涩,只当她是看演出看呆了。
……
演出的尾奏落定,场馆里的喧嚣像潮水般漫开。陶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陶方蕾,嗓门亮得压过周围的讨论声:“走走走!去美食街扫荡!各班的小摊都支棱起来了,听说三班的章鱼小丸子加了芝士,绝了!”
江曼见黎瓷没有带大衣来,便把自己的羽绒服递给女人,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姐姐套上这个吧,我里面还有四件衣服呢,不冷。”
黎瓷自然的把外套穿上,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学校还添了这种热闹。以前我们那时候,顶多是各班凑钱买些零食分着吃。”
却没有人发现女人的耳廓漫上一层薄红,分不清是方才讲话的人呼吸太烫,还是被冷风掠过时冻红的。
四人顺着人流往操场走,陶莹嫌后面两人步子慢,拉着陶方蕾快步往前蹿,叽叽喳喳地数着今年的新花样。
江曼瞥见不远处三班的蓝色小旗子,脚步顿住:“姐姐在这等我。”没等黎瓷应声,她已经挤进了排队的人群里。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回来,竹签戳起一颗递到黎瓷嘴边。
女人咬下一口,芝士的咸香混着丸子的弹牙在舌尖化开,她笑着眯起眼,又用竹签戳了一颗递过去:“尝尝,比我想象的好吃。”
江曼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点酱汁的唇角,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迟疑了一瞬。
黎瓷见状,故意挑眉打趣:“连姐姐都嫌弃了?”
少女感觉自己的耳根热了起来,那点温度顺着下颌线慢慢漾开,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浅浅的绯色。
低声解释:“没有。”她接过竹签,飞快地咬了一口,偏过头去看旁边的灯笼,耳根的红却迟迟没褪下去。
这一幕恰巧落在转过头来的陶方蕾眼里,像细小的冰碴子,轻轻往心上扎。她脚步慢得几乎要停住,目光黏在江曼的侧影上,挪不开,又不敢久留。
陶莹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从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山楂的甜香漫过来,陶莹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回事啊?从黎瓷姐姐来之后就蔫蔫的,是不是不喜欢她?”
陶方蕾猛地回神,慌忙摇头,指尖攥得冰糖葫芦的糖衣都要化了:“没有没有,黎瓷姐姐人长得好看,说话又温柔,还特别有礼貌,我怎么会不喜欢。”
“哦——”陶莹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眨眨眼,“那你不会是喜欢江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