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连绵起伏,云雾绕着少林山巅流转,红墙映着苍松,本该是禅意悠悠、肃穆清净的佛门境地,却因山脚下客栈里的四个人,注定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荒诞闹剧。
乔峰四人快马加鞭赶至嵩山时,已是暮色四合,本以为能寻机潜入少林打探消息,可刚到山脚下,就被少林森严的戒备拦了下来。山门前的青石板上,十八名武僧手持齐眉棍,列成整齐的阵型,目光如炬,但凡有靠近山门的路人,都会被上前细细盘问,连腰间别着的物件、身上的气息都要打量再三,别说四个大活人,就算是只飞鸟想悄无声息掠过,怕是都要被武僧的眼神盯下来。
乔峰一身玄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可此刻眉头紧锁,指节轻轻叩着客栈斑驳的木桌,沉声道:“我此番来少林,只为查清当年雁门关惨案的真相,找到带头大哥的下落,少林如今戒备如此严密,硬闯只会打草惊蛇,可若是进不去,所有线索都断了。”他语气里满是焦灼,当年的旧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日夜难安,此番奔赴少林,已是他最后的希望。
段誉身着青衫,手摇折扇,素来温润的脸上满是无措,折扇都摇得慢了几分:“乔大哥,我虽会凌波微步,可少林殿宇重重,守卫层层排布,别说找带头大哥的线索,怕是刚靠近藏经阁就会被发现,实在难办。”他自幼在大理深宫长大,鲜少遇到这般棘手的局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可行的计策。
虚竹双手合十,低垂着眼眸,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纠结与窘迫。他本是少林弟子,在寺中多年,吃斋念佛,守着清规戒律,如今却要瞒着师门偷偷潜入,心中既愧疚又不安,偏偏又想帮几位兄长,只能急得满脸通红,半句有用的主意都想不出来。
三人各怀心事,愁云密布,唯有林时初瘫在旁边的木椅上,百无聊赖地抠着桌缝里的木屑,脸上还带着未消的肿伤,原本就不算周正的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活脱脱一副猪头模样,连眼睛都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看着既滑稽又可笑。
他听着三人唉声叹气,心里暗自嘀咕:这帮人真是死脑筋,放着好好的路子不走,非要钻牛角尖,看他随便想个法子,保管能成事。
就这么枯坐到深夜,桌上的油灯燃得噼啪作响,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三人依旧毫无头绪,只能各自回房歇息,盼着第二日能有转机。
林时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琢磨着潜入少林的法子,越想越精神,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没睡半个时辰,就被街上的嘈杂声吵醒。
他揉着眼睛趴到窗边,推开木窗一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个个身着僧袍、步履从容的少林僧人,或是结伴下山采买物资,或是手持钵盂沿街化缘,僧衣拂过青石板,透着一股出尘的意味。
林时初盯着那些和尚看了半晌,原本惺忪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条歪主意瞬间在脑子里成型,他一拍大腿,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连滚带爬地冲到另外三人的房门口,拍着门板大喊:“快起来快起来!我想到法子了!保证能进少林!”
乔峰三人被他喊得惊醒,匆匆起身聚到桌前,皆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以为他真能想出什么妙计。
林时初得意地扬着下巴,眼神在虚竹和段誉身上来回打转,压低声音道:“你们看,街上这么多少林和尚,四弟本就是少林出身,根本不用乔装改扮,这就是咱们的突破口!二哥你去找块面纱,把脸遮起来,瞧着就像个娇弱女子,咱们演一出苦情戏,你就说四弟负心薄幸,抛弃你跑到少林躲清净,到时候你在山门前哭闹,我在旁边煽风点火,把少林搅得鸡飞狗跳,他们一乱,咱们就能趁乱溜进去找线索了!”
这话一出,乔峰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眼神里满是不赞同;段誉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手里的折扇都差点掉在地上,连连摆手,语气急切:“不可不可!这等污蔑佛门清誉、胡编乱造的事情,我万万做不出来,不仅有失体面,更是对四弟的不敬!”
虚竹也急得直跺脚,双手合十,嘴里的佛号念得飞快:“林施主,万万使不得啊,出家人的清誉何等重要,怎能如此糟践,若是被师父师伯们知晓,定然要重罚我的!”
见三人齐齐反对,一个个摆着一张迂腐的脸,林时初顿时没了得意的劲头,撇了撇嘴,满脸不耐地嘀咕:“真是一帮老古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要在这儿干等着,一辈子都进不去少林?”他摸了摸自己肿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眼睛一转,又蹦出个更绝的主意,脸上露出一副豁出去的神情,“行,你们不肯演苦情戏,那我还有个办法,就是稍微有点味儿,不过绝对管用,而且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不用你们掺和!”
三人闻言,皆是竖起耳朵,等着他说下文。
“你们想啊,我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江湖上的人,就算我亲娘站在面前,都未必能认出我来。”林时初指了指自己的猪头脸,一本正经地说道,“等会儿咱们到少林山门前,我就碰瓷虚竹,就说我刚才在路边拉屎,虚竹路过,不仅不帮忙,还故意拿手抹我的屎,存心戏耍我,我就追着他闹,非要少林给我评理。到时候少林的和尚肯定都嫌恶心,躲我躲得远远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你们就趁着这个空档,偷偷溜进藏经阁找线索,保管万无一失!”
最后一个字落下,客栈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鸡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乔峰瞪大了眼睛,一向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嘴角疯狂抽搐,看向林时初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世间怎会有如此脑回路清奇之人,想出这般污秽又离谱的法子,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段誉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地捂住嘴,身子连连往后缩,恨不得离林时初远远的,那嫌恶的神情毫不掩饰,光是听着这番话,他都觉得浑身难受,更别说亲眼去看了。
虚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合十的动作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满是惊恐和抗拒,他一生吃斋念佛,心地淳厚,从未想过自己会和“抹屎”这种污秽不堪的事情扯上关系,简直是要他的命。
“这……这简直荒唐至极!污秽不堪,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更是玷污了佛门圣地!”乔峰终于回过神,沉声呵斥,可话一出口,又想到眼下实在无计可施,若是不依他,怕是真的无法进入少林,语气又不由得弱了几分。
段誉皱着眉,满脸憋屈,想反驳却又找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虚竹欲哭无泪,看着林时初那副笃定的模样,再看看乔峰和段誉纠结的神情,知道自己反对也无用,只能闭着眼点头,心里默默念着佛号,祈求佛祖原谅。
见众人终于应允,林时初顿时喜上眉梢,拍着胸脯保证,定然演得逼真,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他一刻也等不及,兴冲冲地跑出客栈,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能实现他计划的“道具”。
不多时,他就在客栈后面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鸡窝,几只老母鸡正窝在里面咯咯叫,鸡窝角落里,还堆着不少新鲜的鸡屎,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林时初捏着鼻子,皱着眉,心里其实也犯恶心,可为了能混进少林,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紧眼睛,伸出右手,猛地往鸡窝里一抓,指尖瞬间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直冲鼻腔,林时初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强忍着恶心,攥紧那只沾了满满一手鸡屎的手,转身就往少林山门前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臭和尚!你给我站住!竟敢抹我屎,今日我跟你没完!”
虚竹早已按照约定,站在山门前不远处,听到林时初的喊声,下意识地转头一看,就看到林时初举着一只黑乎乎、臭烘烘的手,面目狰狞地朝自己狂奔而来,那股恶臭随风飘来,饶是虚竹心性敦厚,也吓得浑身一哆嗦,魂都快飞了。他哪里还顾得上演戏,转身就往少林山门里跑,脚步慌乱,嘴里不停辩解:“施主,你别过来!我没有做过!你莫要冤枉我!”
“冤枉你?我看你就是欠收拾!今天我非要把这屎抹回去不可!”林时初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故意装出怒不可遏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脚步飞快,死死追着虚竹不放,俩人一追一逃,速度极快,转眼就冲进了少林寺的山门。
守山的武僧原本正肃穆站岗,见一个面目肿胀的怪人举着脏手追着同门狂奔,又闻到那股刺鼻的恶臭,皆是大惊失色,连忙手持棍棒上前阻拦,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林时初已经跟着虚竹,一头扎进了少林的前院,撒开欢儿闹腾起来。
“各位少林师父,你们快评评理啊!”林时初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利刺耳,传遍了整个前院,“这个和尚,太不是东西了!我在路边如厕,他路过也就罢了,还故意拿手抹我的屎,存心羞辱我!你们少林寺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见谁抹谁!”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挥舞着那只沾了鸡屎的手,做出要往身边僧人身上抹的架势。少林的僧人平日里皆是潜心清修,诵经念佛,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又闻得那令人作呕的臭味,瞬间吓得纷纷后退,你推我搡,乱作一团,眨眼间,林时初身边就空出了足足三米远的空地,僧人们站在远处,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和惊恐,既不敢上前阻拦,又不能放任他在佛门圣地胡闹,一个个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更倒霉的是,林时初跑的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下意识地挥了挥手,指尖的鸡屎瞬间飞出去几滴,正好落在旁边一个年轻武僧的僧鞋上。那武僧低头看到鞋上的污渍,脸都绿了,惨叫一声,蹦着脚往后退,差点哭出来,连忙蹲在地上,拼命用袖子擦拭,越擦越脏,急得满脸通红。
这一幕更是让其他僧人吓得魂飞魄散,躲得更远了,连藏经阁附近的守卫都被这边的闹剧吸引,纷纷探头张望,全然忘了值守的职责。
林时初见效果拉满,心里得意极了,闹得更欢了,他追着虚竹在前院里转圈,一边追一边喊,嘴里的瞎话编得越来越离谱,一会儿说虚竹不仅抹他屎,还抢他的干粮,一会儿说虚竹佛门败类,不配当和尚,把虚竹说得一无是处。
虚竹被他追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回头,只顾着狂奔,嘴里不停喊着“我没有”,可他的声音早就被林时初的大喊大叫盖了过去,压根没人听见。
跑着跑着,林时初又出了幺蛾子,他看到院中有一棵大槐树,故意绕着槐树追虚竹,结果自己眼神不好,加上脸肿得挡了视线,一头撞在了槐树上,撞得头晕眼花,眼前直冒金星,鼻子也被撞得酸痛,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他愣是没停下,揉了揉撞疼的脑袋,继续追,那股执着的劲头,让一旁的僧人看了,都不由得心生佩服,只是这份佩服里,还夹杂着满满的嫌弃。
更搞笑的是,他撞树的时候,手上的鸡屎蹭到了脸上,黑乎乎的污渍沾在肿脸上,活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猪,滑稽又狼狈。他自己还浑然不觉,依旧举着脏手大喊大叫,引得远处的僧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整个少林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个怪人牢牢吸引,再也没人留意周遭的动静。
趁此绝佳的混乱时机,乔峰和段誉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借着殿宇、廊柱、树木的遮掩,避开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朝着少林腹地的藏经阁掠去。二人心中满是焦灼,一心只想找到当年的知情僧人,打探带头大哥的线索,脚步飞快,很快就来到了藏经阁外,闪身溜了进去。
藏经阁内,经书堆积如山,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檀香袅袅,静谧无声。阁内经书堆叠,檀香清幽,二人不敢大意,放轻脚步,细细探寻,刚走到阁楼中层,便察觉角落有两道身影对峙,一人黑衣沉郁,周身戾气逼人,一人青衣沧桑,满眼执念。乔峰心中诧异,正欲开口探寻,那黑衣老者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乔峰心头猛地一震,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而此刻的少林前院,闹剧还在继续,林时初追着虚竹跑了一圈又一圈,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上的鸡屎被汗水冲得乱七八糟,模样越发狼狈。
他实在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弯腰喘气,心里盘算着差不多该收尾了,却没注意到,藏经阁的方向,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来人是一位身着粗布僧衣的老僧,法号无了,俗名秦傅砚,平日里隐于藏经阁旁,极少现身,面容普通,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周身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禅意,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惊扰他分毫。
他是被前院的嘈杂声惊动,特意出来平息纷争的,步履从容,一步步朝着混乱的中心走来。
林时初喘了半天,刚缓过劲来,抬头就看到虚竹躲在无了身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没看清眼前的老僧是谁,举着脏手就冲了过去,嘴里大喊:“臭和尚,看你还往哪儿跑!”
他冲得太急,加上眼神不好,脚下又被石阶绊了一下,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前一扑,那只沾满鸡屎的手,好巧不巧,结结实实地抹在了无了的僧衣衣袖上。
黑乎乎的污渍瞬间沾在干净的粗布僧衣上,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林时初僵在原地,保持着扑出去的姿势,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僧,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变成错愕,再变成惊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踢到铁板了!
无了垂眸,平静地看了看衣袖上的污渍,又抬眼看向满脸鸡屎、狼狈不堪的林时初,没有丝毫怒容,也没有半句斥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无波:“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这般胡闹。”
话音落下,他手中握着的扫帚轻轻一扬,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深厚的内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涌向林时初。
林时初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飞了出去,先是撞断了院中的一根树枝,又越过了少林的红墙,朝着山脚下飞速坠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吓得紧闭双眼,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噗通”一声,重重摔在了山脚下的臭水沟里。
这一摔,可把林时初疼坏了,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他挣扎着从臭水沟里爬起来,浑身湿透,沾满了污泥和臭水,脸上的肿伤又添了好几处淤青,手上的鸡屎被臭水沟的水冲掉了,可浑身的臭味却更浓了,鸡屎味混合着臭水沟的味道,简直让人闻之作呕。
他扶着腰,一瘸一拐地从臭水沟里走出来,刚走两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直流。好不容易爬起来,刚走没几步,又被路边的野狗盯上了,野狗以为他是什么脏东西,冲着他狂吠不止,追着他跑了半条街,林时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进一个小巷子里,才总算摆脱了野狗。
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浑身又疼又臭,狼狈到了极点,心里满是委屈和郁闷,越想越气:他明明是为了帮乔峰和段誉混进少林,才出此下策,又是抹鸡屎,又是大闹少林,结果倒好,被人打飞就算了,还摔进臭水沟,被野狗追,从头到尾倒霉透顶,好处一点没捞着,罪倒是受了一大堆。
而少林寺内,无了随手拂去衣袖上的污渍,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前院的僧人见闹剧平息,纷纷上前行礼,心中对这位隐世老僧敬佩不已。无了没有多言,转身重回藏经阁。
此时藏经阁内,乔峰见此人面熟,上前俩步,未等乔峰开口,无了缓步从旁走出,看着黑衣老者,淡淡开口:“萧远山,你隐匿少林多年,如今也该与亲生儿子相认了。”
“萧远山……亲生儿子?”乔峰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黑衣老者,脑子一片空白。
萧远山望着乔峰,眼中戾气消散,满是复杂与愧疚,沉声道:“峰儿,我是你父亲,你我皆是契丹人,当年雁门关惨案,便是中原武林误信谗言,以为我要盗取武学典籍,才围杀我夫妇,你母亲因此惨死,我侥幸存活,隐匿少林多年。”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乔峰耳边炸响。他踉跄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多年来的疑惑瞬间解开,可这份真相,却让他如坠冰窟。他一生心系中原,行侠仗义,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却没想到,自己竟是契丹人,是中原武林口中的“胡虏”。
这些年,他被中原武林猜忌、排挤,受尽委屈,如今得知身世,再想起中原武林对契丹人的敌视,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乔峰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萧远山,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你说我是契丹人?好,我认!可我养父母乔三槐夫妇,待我恩重如山,视我如己出;还有我那些丐帮兄弟,与我同生共死……他们何罪之有?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他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都似在震颤,积压的悲愤与痛苦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你杀了他们!你毁了我在中原唯一的根!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远山望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依旧冷硬如铁:“他们是中原人。我妻儿死于中原人之手,你的存在,便是我对中原武林最大的报复——让你认贼作父,让你为中原武林卖命,最后再让你亲手撕碎这一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恨意,“至于你那些所谓的‘好友’,不过是中原武林的一份子,他们的命,抵不过我妻儿一根头发!”
乔峰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血脉相连的父亲,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萧远山却话锋一转,目光骤然投向不远处的慕容博,眼中杀意暴涨:“但这一切,并非我一人之意。当年若不是慕容博挑唆,谎称契丹武士要偷袭少林寺,引我带人前往,我妻儿怎会惨死?他为了挑起宋辽争端,好让慕容家趁机复国,竟不惜用我全家的性命做棋子!”
“慕容博!”萧远山一声怒喝,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掌风裹挟着数十年的怨毒与杀意,直扑慕容博:“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慕容博见状,脸色剧变,仓促间挥掌迎上,两人掌力相交,气浪轰然炸开,周遭树木应声折断,一场酝酿了数十年的恩怨,在此刻彻底爆发。
掌风激荡间,忽有一道苍老身影如闲云般飘至两人中间,只见他袍袖轻挥,两股凶悍掌力便如泥牛入海,悄然消散。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位身着灰袍、手持扫帚的老僧,正是藏经阁的扫地僧—无了。
“阿弥陀佛。”扫地僧声音平淡,却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两位施主执念太深,数十年恩怨缠身,何时方了?”
萧远山与慕容博皆是一惊,方才那举重若轻的一手,显露出的武功深不可测,两人竟都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心。
无了看向萧远山:“施主丧妻失子,恨难消解,可杀戮半生,妻儿能复生吗?执念如毒,早已噬心。”又转向慕容博,“施主为复国大业,构陷忠良,挑起争端,即便如愿,双手沾满鲜血,得来的天下又有何意义?”
他缓缓道:“恩怨若要了结,不在复仇,而在放下。两位身负血海深仇,却也都曾在少林藏经阁获益,不如留在此地,青灯古佛,忏悔己过,也为亡魂祈福。”
萧远山望着无了澄澈的目光,想起惨死的妻儿,又看看身旁痛苦挣扎的乔峰,心中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疲惫。
慕容博则呆立良久,复国之梦碎于一旦,半生算计终成空,脸上血色尽褪,露出颓然之色。
“罢了……罢了……”萧远山长叹一声,泪水滑落,“数十年仇恨,不过一场空。”慕容博亦闭上眼,缓缓点头:“老僧所言极是,是我执迷不悟。”
两人对视一眼,往昔的怨毒化为释然,竟同时向无了躬身:“愿皈依我佛,了此残生。”
乔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与仇人手牵手走进藏经阁,背影萧索却又平静,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不多时,慕容复闻讯赶来,看到父亲慕容博决意出家,一生追寻的复国大业彻底化为泡影,心中的执念瞬间崩塌,眼神变得空洞疯癫,时而大笑时而落泪,往日的潇洒意气荡然无存,彻底心性失常。
少林的混乱渐渐平息,僧人们开始收拾前院的残局,可一想起林时初举着鸡屎大闹的模样,还有那刺鼻的臭味,依旧心有余悸,纷纷捂着鼻子清理地面,生怕留下半点污秽。
乔峰跟在段誉身后走出藏经阁,阳光透过寺檐落在青石板上,映得整座寺院一片平静,可这平静却像一层薄冰,冻得他心口发沉。方才藏经阁内的真相如利刃剜心,生父的偏执、仇人的结局、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世……桩桩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生以“中原侠士”自居,到头来却成了众人眼中的“胡虏”,连血脉都成了笑话。
段誉回头时,正撞见他垂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那股磊落的锐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两人目光相触,段誉想劝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乔峰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藏经阁内的尘埃落定了,可他心里的尘埃却越积越厚。中原……他曾以为是根的地方,如今却像张无形的网,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胡虏”二字。他留不住了,也没法再自欺欺人地留下。
“走吧,去找时初和虚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有些事,该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段誉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穿过喧闹的人群,乔峰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好奇或警惕的面孔,脚步却没半分迟疑。
他要去契丹,回那个生他却从未养育过他的地方,这或许是他唯一能走的路。只是这一路,总该跟那两个掏心掏肺认下的兄弟道个别,说清他这尴尬的身份,也说清往后的去向。
找了许久,才在小巷子里找到了浑身脏兮兮、臭烘烘,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的林时初。
林时初看到乔峰和段誉,顿时委屈得差点哭出来,指着自己浑身的伤,不停抱怨:“你们可算来了,我快倒霉死了,被那个老和尚打飞,摔进臭水沟,还被野狗追,浑身都快散架了,你们倒是顺利找到线索了,我可遭老罪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站起身,刚走一步,又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模样要多倒霉有多倒霉,看的有些心灰意冷的乔峰都扯起一点嘴角,偏偏还没法反驳,只能扶着他,一步步往客栈走去,准备先安顿下来,再继续打探后续线索。
而这场由林时初一手策划,满是鸡屎、狼狈与倒霉的少林闹剧,终究成了少林寺百年间,最荒诞、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段往事,那个脑回路清奇、自带倒霉buff,总能做出让人无语至极之事的林时初,也成了少林僧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每每提起,都要忍不住皱起眉头,捂住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