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身带异状迟迟无法复原,娇柔女身配着满脸虬结的络腮胡,模样骇人至极,无奈之下,只得寻了一块素色轻纱牢牢蒙面,只露出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堪堪遮住那荒诞到极致的样貌。
他整日垂首敛眉,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旁人多看自己一眼,满心愁绪缠成乱麻,连说话都刻意压着声线,细若蚊蚋,唯恐露出破绽惹来旁人非议,活脱脱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
乔峰辗转江湖多方打听,终于攥到一条关键线索——天龙寺藏经阁中,藏有记载雁门关旧事的残卷,或许能解开他的身世谜团,查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契丹后人。
事不宜迟,他当即决定动身前往,林时初自然是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来他身无分文又无武功,离开两位兄长便寸步难行,二来他对佛门圣地满是好奇,一心想去寺里蹭点素斋,顺便看看和尚们念经打坐的新鲜模样。
启程前的几日,林时初彻底闲得发慌,窝在客栈客房里,整日抱着那支杂毛骷髅笔,趴在桌案上涂涂画画。
他画不出半分字迹,反倒在纸上勾勒出一堆歪歪扭扭、杂乱无章的纹路,有的像蚯蚓乱爬,有的像鬼画符,看着神神叨叨。
乔峰与段誉见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只得统一将这些废纸称作“符”。
林时初却画得不亦乐乎,没两日就攒下厚厚一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走哪带哪,时不时拿出来瞅两眼,琢磨着这些符能有什么奇效。
乔峰看着那堆歪七扭八的符纸,想起此前炸穿楼板、段誉变女又长胡子的荒唐事,心里的阴影瞬间翻涌上来,眉头拧成疙瘩,拉着林时初再三叮嘱,语气凝重得能滴出水:“三弟,这些符纸效用毫无定数,你此前惹出的乱子已是数不胜数,此番前往天龙寺,是为查我身世秘闻,事关重大,你切不可随意动用这些符纸,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拿出来,免得再生无妄之灾。”
段誉也在一旁跟着附和,声音轻柔却满是恳切,眼底还藏着几分对自己异状的后怕:“是啊三弟,天龙寺乃是佛门清净地,向来肃穆庄严,你这些符纸效果离奇又荒诞,若是贸然使用,怕是要搅得禅林大乱,千万要谨记兄长的话,莫要任性妄为。”
林时初嘴上连连应承,脑袋点得如同捣蒜,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兄长添乱,可心里却暗自嘀咕,只觉得两位兄长太过小题大做,反倒偷偷把符纸往怀里又塞了塞,满心盼着能找个机会试试,看看这些符到底能闹出什么新奇动静。
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三人终于抵达坐落于苍山密林间的天龙寺。
这座古寺隐于青山翠柏之中,红墙黛瓦,飞檐翘角,晨钟暮鼓,禅音缭绕,香火虽不算鼎盛,却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清幽肃穆,寺内僧人往来皆是步履轻缓,双手合十,眉眼间尽是禅意,一派佛门圣地的庄严模样。
乔峰打算夜探藏经阁寻身世线索,待到夜色深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山林间万籁俱寂,三人便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巡寺僧人的视线,轻手轻脚翻墙而入。
寺内寂静无声,唯有殿角烛火摇曳,映得佛影幢幢,草木在风中轻晃,平添了几分静谧。
乔峰领着林时初和段誉,轻步穿梭在殿宇回廊之间,正欲寻藏经阁的方位,忽然听闻偏殿方向传来细碎的响动,夹杂着女子压抑的轻哼与咳嗽声,声音微弱,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乔峰心头一动,察觉有异,当即循声快步走去,只见偏殿内,七八个僧人手持棍棒,围着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女子,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肩头渗着血迹,身形孱弱不堪,正是乔装混入寺中、欲偷取秘物却不慎被擒的阿朱。
阿朱被僧人死死制住,动弹不得,浑身都在发颤,瞧见身形魁梧、气势凛然的乔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满是求助与依赖,虚弱地唤了一声:“壮士……救我……”
乔峰见这般娇弱女子身陷险境,还身负伤势,当即心头一紧,侠义心肠涌上心头,早已将查身世的事抛到脑后,迈步踏入殿中,沉喝一声,声如洪钟:“住手!佛门清净地,尔等僧人不思清修,反倒为难一介弱女子,成何体统!”
僧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纷纷转头看来,见是三个陌生闯入者,当即神色一凛,手持棍棒齐齐围拢上来,摆出戒备姿态。为首的老僧双手合十,面色肃穆,语气带着几分斥责:“何方施主擅闯天龙寺?此女混入寺中偷盗佛门秘物,我等依规处置,乃是分内之事,还请施主莫要插手佛门纷争,速速离去!”
“她一介弱女子,即便有错,也不该这般苛待,诸位师父放她离去,我等即刻退出天龙寺,绝不纠缠。”乔峰沉声开口,周身气势骤然攀升,大步跨到阿朱身前,张开手臂将她护在身后,宽厚的背影挡去所有危险,摆明了要护她到底。
双方言语不和,瞬间剑拔弩张,僧人们不再多言,挥舞着棍棒齐齐朝着三人攻来。段誉连忙侧身护在阿朱身侧,施展凌波微步灵巧躲闪,脚步轻盈如蝶,生怕阿朱被波及。
乔峰则赤手空拳迎上僧群,招式刚猛凌厉,拳风带劲,却也顾及佛门弟子,处处留手,只格挡不伤人,力求快速脱身。
乱战之中,一名壮硕僧人瞅准空隙,挥棍直逼段誉,段誉一心护着阿朱,躲闪间慢了半拍,肩头被棍风扫中,身形猛地一晃,脸上的轻纱瞬间被棍梢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再也遮不住那副荒诞模样。
那一瞬间,僧人们的动作齐齐骤停,棍棒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脸上的惊恐如同见了鬼魅,有的僧人甚至吓得后退两步,手中棍棒“哐当”落地。
“这……这是何物?女身男须,骇人听闻!”
“妖怪!定是山精妖怪变的,快念经文驱邪!”
僧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彻底乱了阵脚,有的闭眼双手合十,胡乱念起经文,有的转身就想跑,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段誉又羞又急,脸颊涨得通红,眼眶都泛了红,连忙弯腰去捡面纱,慌乱间脚步踉跄,险些被僧人击中,亏得乔峰及时回身,一掌挡开棍棒,将他护到身侧,才堪堪躲过一劫。
林时初站在殿角,起初还抱着胳膊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点头,像是在品评戏文。
可没一会儿,两名僧人被同伴挤得撞到他身上,回过神来,当即挥棍朝着他头顶砸来。他手无寸铁,又半点武功不会,顿时吓得连连后退,抱着脑袋躲闪,眼看棍棒就要落在身上,情急之下,早已将兄长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沓符纸,不管不顾就朝着僧人脸上扔了过去。
符纸轻飘飘沾到僧人衣襟上,没有炸响,也没有强光,却生出离奇至极的效用。
只见那两名僧人忽然僵住动作,面面相觑片刻,紧接着便张开嘴巴,毫无征兆地大喊大叫起来,声音尖锐又刺耳,一会儿喊“我佛慈悲”,一会儿喊“妖怪饶命”,喊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在寂静的天龙寺里格外聒噪,全然没了佛门弟子的沉稳与禅心,活像两个失控的疯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皆是一愣,打斗瞬间停滞,僧人们纷纷转头看来,看着失态的同伴,满脸茫然无措,连害怕都忘了。
乔峰与段誉也停下动作,看着那两个大喊大叫的僧人,再看看林时初手里剩下的符纸,皆是满脸黑线,心里暗自叫苦:这顶砸穿,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好的禅林,又要被他搅成闹剧场子了。
林时初见符纸奏效,顿时来了兴致,把方才的恐惧抛到九霄云外,越发得意忘形,干脆从怀里掏出所有符纸,瞅着围攻的僧人群,像撒豆子一般接连扔出,嘴里还念叨着:“尝尝我的宝贝符!都别打了!”
这一扔,殿内彻底成了荒诞闹剧现场。被符纸沾到的僧人,有的追着同伴疯狂扇巴掌,噼啪声响彻大殿。
有的原地蹦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俗曲,手舞足蹈。
还有的抱着殿内柱子,一口一个“娘子”,黏糊得不行。
更离谱的是,一张符纸误扔向佛像前的蒲团,蒲团直接炸成棉絮,漫天飞舞,落了僧人们一头一脸,活像落了层白雪。
唯独几张符纸砸在地上,半点动静没有,林时初还蹲下身戳了戳,满脸不解地嘟囔:“怎么有的干活有的偷懒,太不省心了。”
僧人们被这离奇又荒唐的手段搅得溃不成军,再也无心缠斗,只顾着制止失控的同伴,殿内乱作一团。
乔峰见状,知道时机难得,趁机弯腰打横抱起阿朱,动作轻柔又稳妥,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腰腹,刻意避开她肩头的伤口,生怕颠簸碰疼她半分,对着林时初和段誉沉声道:“趁乱快走!迟了便走不掉了!”
段誉连忙捡起面纱重新蒙面,捂着脸跟在乔峰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人不敢耽搁,跟着乔峰快步冲出偏殿,施展轻功翻墙而出,逃离了天龙寺。
一路奔逃至密林深处,确认无人追赶,几人才停下脚步。
乔峰小心翼翼将阿朱放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找了块平整的青石让她歇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轻轻掀开她肩头的衣料查看伤势,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阿朱身上,替她拢好衣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往日的豪迈,连说话都放低了声线:“别怕,我们这就寻医者为你医治,不会让你有事。”
阿朱靠在乔峰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壮士……若不是你,我今日怕是……”
“休要多言,安心歇着。”乔峰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指尖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满眼都是呵护,无声的情愫在两人心间悄然蔓延,温柔又缱绻。
段誉也面露忧色,束手无策,只能轻声叹气:“乔大哥,眼下该如何是好?这荒山野岭,实在找不到医者。”
林时初站在一旁,看着怀里剩下的符纸,还想上前试试能不能救阿朱,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乔峰一个眼刀制止,只能悻悻地把符纸塞回怀里,蹲在地上拔草玩,嘴里还小声嘀咕:“说不定我的符管用呢,真是不识好人心。”
乔峰沉声道:“我听闻中原聚贤山庄的薛神医,医术冠绝天下,有起死回生之能,专治疑难杂症,咱们即刻重返中原,日夜兼程,定要寻到薛神医为阿朱医治!”
事不宜迟,几人不敢有片刻耽搁,简单休整后,便即刻启程。
乔峰一路将阿朱护在身侧,山路颠簸时便直接抱起她,脚步平稳,从不让她受半分磕碰,渴了便寻清泉喂她,饿了便摘野果细心擦净递到她嘴边,照料得无微不至。阿朱靠在他怀里,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眼底满是依赖,暖意一点点驱散身上的寒意。
段誉蒙面随行,一路低头不语,满心都是自己的异状,只盼早日抵达聚贤山庄,既能医好阿朱,也能寻到恢复男儿身的法子。
唯有林时初,怀里揣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符纸,一路上时不时拿出来端详,对着符纸吹口气,又晃一晃,瞧见路边的野兔,还偷偷扔出一张符,想试试效果,结果符纸砸在兔子身上,兔子只是甩甩尾巴跑了,气得他直跺脚。他还时不时凑到段誉身边,小声问:“二哥,你说我这符能不能把你变回去?要不咱再试试?”吓得段誉连连摆手,躲得远远的,惹得乔峰频频侧目,满心无奈,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一行四人,各怀心事,一路风尘仆仆往中原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