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在这终南山活死人墓的幽暗石室里,也是这个女子牵着他的手,教他分辨全真教与古墓派的内功奥义。那时他年幼乖张,不知天高地厚,只知若是练不会,姑姑便会再耐心地教他一次;
后来她被恶徒所伤,他便去刀山火海里学疗伤之术;她身中绝情剧毒,他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夺绝情丹。半生颠沛流离,刀光剑影,只要知晓前路在何方,他杨过何时曾皱过半下眉头?
可今夜……他穷尽了生平所有的盖世绝学与内功造诣,却连妻子体内这股夺命的寒意究竟从何而来、如何化解,都说不清楚!
小龙女见他神情凄楚,轻声道:“莫要这般瞧着我。”
杨过勉强牵动唇角,苦涩道:“我瞧一瞧我的妻子,难道也不许么?”
“你从前看我时,不是这般眼神。”
杨过脸上的惨笑终于一点点凝固、溃散。
他慢慢低下头去,伸出发颤的指尖,替她将滑落的衣袖一点点拉好,掩住冰冷的手腕。这个傲骨嶙峋、睥睨天下的神雕大侠,终于将额头死死抵在她的膝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龙儿……我怕。”
这一声轻语,微弱得几乎被窗外的泉声淹没,连杨过自己听来都觉得陌生万分。
小龙女没有出言抚慰,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子,让杨过能够靠得更近一些。她伸出冰凉的手臂,极其温柔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面颊贴在他滚烫的颈窝上。
二人久久无言,任由长夜漫漫,任由窗外的神雕再度不安地轻刮石阶。
良久,小龙女微微抬首,清澈的目光投向案头那一支插在胆瓶中、花茎微折的野山花。花瓣在清水中微微舒展,但那一截折断的花茎,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归笔直。
“过儿,”小龙女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旁人的故事,“这两日我也曾仔细想过。倘若当年的冰魄之毒与情花之毒从未曾除尽,那今日之变,便是宿毒复发了。咱们不能自欺欺人,将它只当成山中天寒。”
杨过闭着双目,默然点头。
小龙女续道:“当年在绝情谷底寒潭深处,我独处一十六年,不知自己明日是生是死,便将眼前的那一日过完;一日复一日,老天怜悯,倒教我活了下来。”
她微微一顿,将脸颊在他发丝间轻轻蹭了蹭,低声道:“可如今……你就在我身边。过儿,我不想再像当年那般,只坐在这山谷深处,安安静静等着老天定夺生死。”
杨过心神巨震,猛然抬起头来!
小龙女定定凝视着他的双眼,轻声而决绝地吐出五个字:
“咱们出山罢。”
如豆的油灯轻轻摇曳了一下。
这句话,何尝不在杨过心头辗转千百回!
他想过重回古墓,想过重返绝情谷底捕捞白鱼,更想过走遍名山大川寻访天下的隐世医者;可每一次念头方起,便被小龙女昔年所受的万般苦楚生生逼退——他太珍惜这处草庐了,这是他们历经生死浩劫才换来的安稳巢穴,他唯恐一旦踏出这山谷,便要让病弱的妻子再度饱受人世间的颠沛流离与风霜之苦。
他患得患失,踌躇难决,却不料眼前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清冷女子,早已在心底为二人做出了最勇敢的决断!
“你……当真肯出山?”杨过的声音微颤。
小龙女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眸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困惑与不解:“是去替我治病求生,我为何不肯?”
杨过呆呆望着她,胸腔深处蓦地泛起一阵混杂着酸楚与狂喜的震动。他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牵动受创的脏腑,不由自主蹙了蹙眉。
小龙女立刻正色叮嘱道:“你且收摄心神,好生调息。你若是也倒下了,咱们便谁也走不出这终南山了。”
杨过重重点头,依言端坐,调运周天。
小龙女静静靠在被上,听着丈夫渐渐变得雄浑悠长的呼吸之声,转眸望向窗外。远处的重山已被夜色吞没,窗纸上的两道竹影,在微寒的山风中纠缠依偎,久久未分。
翌日清晨,朝阳破晓。
小龙女起身下榻,胸口昨夜那种可怕的压迫窒息之感已然消退大半,步履虽仍不如往昔轻灵,但寻常起居行走已无大碍。唯独右手依然冰凉无力,提不动盛满清水的青铜水壶。她试了试,便从容放下,绝不逞强。
杨过走上前来,接过水壶替她斟了温水。经过一夜调息,他体内的滞血已尽数化解,左臂运转如常,唯独胸腹深处隐隐有些作痛,他未等小龙女垂询,便主动如实相告。
杨过在案头铺开一张粗纸,提笔蘸墨。纸上原本潦草记录着换米算账的旧痕,末尾还歪歪扭扭画着一只巨喙过长的大雕。
“当今天下医理内功兼通的绝顶宗师,首推大理一灯大师。”杨过笔尖悬停,沉声道,“大师精通一阳指神技,更通天竺梵文医经,咱们先去寻他。只是大师行踪飘忽,如今多半在湘西百花谷与周老顽童、瑛姑隐居。咱们循路先去百花谷探访,若是不在,便托丐帮传信打探。”
小龙女道:“朱子柳?”
“正是,朱伯伯是一灯大师的高徒,他们师徒间定有隐秘联络之法。此外,东海桃花岛黄老前辈亦是夺天地造化的杂学宗师,他若肯出手,胜算更增数分。”
小龙女道:“黄岛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未必在桃花岛上。”
杨过笑道:“他老人家的孤僻性情,若是肯乖乖待在岛上等人,那才当真教人称奇。不过只要出了山,程家妹子、郭伯母处,总能寻得他老人家的蛛丝马迹。”
他将纸张转过半边,指着上面写下的一个个名字,逐一与妻子推演行程。山居三年,昔年好友各散天涯,杨过深知绝不能凭着多年前的老黄历盲目奔波,空耗小龙女本就虚弱的元气。
小龙女静静听完,忽然抬眸注视着他,正色道:“还有一事,你需答应我。”
“什么事?”
“寻访前贤治病,便让人将病情剖析明白。你万不可听闻江湖传言哪处有一味灵药,便不顾死活急着替我去抢。”
杨过苦笑摸了摸鼻子:“昨夜我已吃足了教训,哪里还会这般莽撞?”
小龙女定定看着他:“平常你自不会,遇着我的事,你比谁都莽撞。”
杨过被这句话戳中心窝,怔了半晌,郑重颔首道:“好。今日这句话,我同昨夜那句一并牢牢刻在骨头上。”
小龙女伸出尚显温热的左手,轻轻按平纸角,以右手握笔,在几个前贤的名字下,一笔一划、极认真地记下了这几日身子发凉发滞的精确时辰。写到夜半那一处时,手指发僵,笔锋微偏,末了一笔画得有些粗糙。
她停下来,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指,复又稳稳提笔补齐,自始至终,未曾将笔递给杨过代劳。
杨过立在身侧静静看着,亦未曾伸手去抢。
午后,神雕自山林深处踱步归来,巨喙里衔着一截粗壮的古藤,欲拖至檐下遮雨,不料古藤被石池旁的竹水管狠狠绊住。神雕恼怒,昂首猛扯,将竹管扯得喀喀作响,险些脱节。
杨过疾步上前替它解脱藤蔓,伸手轻抚它颈项上坚硬如铁的羽毛,低声道:“雕兄,咱们……又要出远门了。”
神雕侧过巨大的头颅,金黄色的眼眸凝视着他。
“这一趟路途遥远,咱们需走得极慢极稳。你可莫要振翅一纵便飞出十里开外,教我们跟在后头追赶。”
神雕喉中发出咕的一声轻咽,忽然垂下头来,用巨大坚硬的雕喙在杨过的袍角上极其罕见、极其轻柔地啄了啄。旋即,它毅然转身,大步向谷口走去。行出十余步,见身后无人跟随,又驻足回首张望。
杨过鼻尖莫名一酸,展颜笑道:“知道你心急,也总得容我们收拾细软。”
神雕瞪了他一眼,将古藤往爪边重重一掷,索性傲然立在小径旁闭目假寐。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草庐木案之上,已然齐整地铺开了两个粗布包袱。松溪道人闻得谷中清越的竹哨之声,背着沉重的药篓匆匆赶来。
听闻杨过备述前夜凶险,松溪老道眉头紧锁,叹息良久,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皮纸,以指为笔划出道道山川走向:“老道开不得救命仙方,但下山出川的路径尚能为居士指引一二。东面近路险峻,前日又有悬崖塌方,身负重伤养病之人万万不可走。须从南坡迂回绕行,渡过石梁之后,便有一条樵夫踩熟的平坦宽路。”
杨过细细听着,将地名逐一默记于心。
松溪续道:“出了山口数十里,官道旁第一家茅草茶肆,门首挂着两把破竹笤帚。到了那里,只管寻一位姓陶的老汉,他家有一辆跑长途的结实骡车。老陶虽嘴碎好说闲话,但为人忠厚,从不坑骗外乡客商。”
杨过躬身致谢,自木匣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雪花纹银奉上。
老道斜眼一睨,断然摆手拒绝:“诊不出病症,未曾落下一个药字,老道要这阿堵物作甚?”
“非是诊金。我夫妇二人此去不知归期,这三间草庐与门前水池,有劳道长在山间采药时偶加照拂。”
“一把铁锁锁住便是,山野荒庐,又无金银财宝,谁来偷它?居士若真有心,不如将后厨那罐白玉纯蜜再匀我一小罐,省得老道日后在山下药铺喝那苦涩的白水。”
杨过见他风骨卓然,便收回银子,挑了一罐沉甸甸、以蜂蜡封口的上品玉蜂浆,以草绳捆扎齐整奉上。松溪眉开眼笑,小心翼翼收入药篓深处。
后山林下,小龙女已将数个蜂箱逐一安置妥当,留足通气孔隙与自采花粉之道。她细致叮咛松溪如何照料檐下避雨的竹板,切莫轻易触碰蜂箱门户。老道听得肃然,连连点头称是。
最后一只随身携带的小竹笼,小龙女在外面细细加罩了一层轻软透气的白绢,置于行囊一侧。
草庐之中,杨过正俯身打点行囊。不过片刻功夫,冬衣、厚被、雨具、干粮、蜜罐已堆积如山,甚至还自床底拖出了一整卷厚重坚实的羊毛旧毡。
小龙女立在门边,看着那越堆越高的杂物,轻声道:“过儿,出山之后,咱们便能雇车了。”
“出了山口有数十里山路,这些物件我还背得动。”
“我是说……到了市镇,缺什么物件,皆能现买。”
杨过手上一僵,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怀中竟不知何时还死死抱着那只平日里给小龙女熬米粥的生铁小铁锅。
小龙女走上前去,将铁锅轻轻取下,放回泥灶之上,只挑出换洗衣物与随身干粮。她自木匣中取出那两条防身对敌的白色素绸带,展开细细检视有无磨损抽丝,随后折叠齐整塞入怀中。
杨过瞧见,下意识道:“这个……怕是也用不着你动手了。”
小龙女抬首静静看着他。
杨过自知失言,讪讪摸了摸鼻子,挽尊笑道:“带着亦好。路上若有不长眼的江湖毛贼见咱们病弱想来生事,便叫他们尝尝神雕侠侣的厉害。”
小龙女道:“未必要伤人。山路崩塌、遇水涉险之时,用它攀藤过涧,亦极便宜。”
她说得云淡风轻,杨过心头却猛然泛起一阵强烈的震动。
昨夜大难骤起,他几乎将她看作了一个弱不禁风、需自己拼尽性命护在怀中的垂死病人;而眼前的女子,手法从容地叠好白绸,神色淡定,心中所思所想的,从始至终都是如何与他并肩前行、共同踏平前路的坎坷。
杨过眼眶微热,默默将行囊绳索死死系紧,不再阻拦。
古琴留在了内室琴案之上。小龙女亲自将琴弦逐一松开,以干燥洁净的粗布将琴身层层裹好,放置在高处不受潮气的木架上。
案头胆瓶中插着的那枝紫色野山花,花瓣已有些打卷萎靡。小龙女在瓶中重新注满了甘冽的山泉,将窗扉半掩,留下一道缝隙供微光透入,免受烈日直晒。
一切收拾停当。松溪道人在谷口相候,神雕已在杏树旁焦躁地盘旋了数圈。
杨过最后回首检视了一遍熄灭的灶膛,反手将草庐的两扇厚木门缓缓合拢。门板严丝合缝,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杨过伸手摸索腰间欲取铁锁,手上一空,才想起方才慌乱中竟将铜锁钥匙直接包进了最底层的行囊里!
他只得长叹一声,苦笑着蹲下身子,重新解开那扎得死紧的麻绳包裹去翻找。
小龙女立在他身侧,看着他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唇角终于忍不住微微翘起,泛起一抹如百合绽放般的动人浅笑。
杨过自包裹深处摸出黄铜钥匙,抬头瞧见她的笑颜,没好气道:“笑什么?”
小龙女眼波流转,轻声道:“当年修门之时,不知是谁夸下海口,说这门若修得天衣无缝,往后出远门便连铁锁也省下了。”
杨过忆起当日在林间手执斧凿高谈阔论的狂傲模样,亦忍不住朗声大笑,自嘲道:“当年那是初生牛犊学木匠,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被这门道收拾服帖了,才知还是锁着最为稳当。”
他咔哒一声将铜锁扣严,将那枚沉甸甸的钥匙妥帖收进贴身的衣袋深处。
谷口风起,草木萧萧。
松溪道人拱手作别:“二位保重。他日归来若是见得满院杂草丛生,可莫怪老道偷懒懈怠。”
杨过长揖还礼笑道:“只怕待我归来拔草之时,道长又要从林子里跳出来骂我毁了名贵草药。”
老道抚须大笑,以手中青竹杖在路畔重重一点,郑重叮咛道:“旁的野草尽由你拔去!唯独路边这两株独活……务必留下!”
那正是他入谷之时,亲手重新培土压实的两丛药草。
小龙女驻足回首,认真凝视了片刻,清声道:“记下了。”
三人就此分道扬镳。松溪负篓往西岭绝壁而去,杨过与小龙女则并肩踏上南坡那条狭长陡峭的山径。
神雕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遇上逼仄的峭壁险径,便收敛双翼侧身艰难挪过;一处横生荆棘扯住了它坚硬的尾羽,它驻足狠狠啄断荆条,却终究不肯独自振翅高飞,始终在前方十余步外徘徊引路。
深林幽壑,昨夜凝结的晨露尚未消散。小龙女的素白裙裾拂过湿润的草叶,沾染上一圈圈清透的水痕。杨过原本因心焦而步履如飞,行出数丈,便自然而然地放缓了脚步,退至她身侧,与她肩并着肩。
行至一处遍布湿滑碎石的险坡前,杨过无声地伸出了仅存的左手。
小龙女将小巧的白绢蜂笼换至左手,右手极其自然、极其温驯地落入了他的大掌之中。
她的手指依然凉润如冰,但握住他手掌的力道,却比昨日坚实了许多。杨过五指收拢,将那只冰凉的柔荑紧紧扣在自己的掌心里,小心翼翼护持着她踏过那几块松动的悬石。
待踏上平实的山道,他亦未曾松开分毫。
山回路转,当二人绕过高处一块宛如卧牛般的青灰巨石之时,身后的深谷草庐,便再也瞧不见半分踪影。
小龙女在石径的拐弯处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回过身去,极目远眺。
只见薄雾缭绕的深谷崖壁下,自绝壁新引出的一线银泉正源源不绝地注入池中,从石池边缘漫溢出来,沿着杏树旁的湿润泥沟,欢快地向山下奔流不息。
草庐的半扇轩窗虚掩着,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扣着铜锁。而在那背风的青石屋檐之下,昨日洗净晾晒的几方细白素帛忘了收回,此刻正迎着清冽的晨风,在苍茫的天地间轻轻地翻卷、起伏。
杨过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微动,低声道:“忘收了一件物事。龙儿且在此稍候,我施展轻功回去取来。”
小龙女却轻轻摇了摇头,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粗糙温热的左掌。
“留着罢。”
她的声音极轻、极清澈,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留着罢。待咱们回来时,再收。”
言罢,她毅然转过身来,牵着杨过的大手,迎着破晓的万道霞光,坚定地向山下走去。
山风穿林,清泉奔涌,二人的足音渐渐没入浩瀚的林涛水声之中。神雕伫立在前方一片初照金芒的向阳高岩之上,振了振雄健的铁翅,静静等候着他们并肩赶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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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回 收拾行囊辞翠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