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回 逆行经络引冰魄

杨过神思恍惚地将道人送至松林入口,回转身来。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惊疑与震动久久难平,他甚至未曾留意脚下的碎石,缓步穿过庭院,推开草庐的木门。

内室的竹帘微卷,光影幽暗。小龙女静静靠在榻前案旁,案头胆瓶之中,那一支原本折了茎脉的山花,已被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插好。

杨过走到案前,眉心微蹙,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龙女神色宁澈如水,没有问他方才在石桌前为何出神,只是目光自胆瓶的花叶上缓缓收回,淡淡地道:

“是襄儿。”

杨过猛地一怔:“……什么?”

小龙女抬起眼眸,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方才道长说的郭姑娘……是襄儿。”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如一道惊雷,骤然在杨过耳畔炸响!

十九年前襄阳城外的烽火连天,万军阵前黄蓉产下的那一对龙凤婴孩……那个曾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如今算来恰好十九岁,正是泛舟江湖、娇憨烂漫的年纪。不是郭芙。

杨过喉头猛地一滚,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竟无端渗出一层冷汗。

小龙女在内室听得真真切切。她不仅听到了,更在一瞬间看透了他方才在外头的僵滞与骇然——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刚才把那人当成了谁。没有酸楚质问,亦无半点世俗妇人的嗔怨,只有这般淡淡的一句更正。可越是这般平静,越教杨过胸口如遭重击,无地自容。

小龙女微微侧过脸,凝视着微颤的野山花,续道:“郭姑娘……心里始终还记挂着你。”

杨过避开她澄澈的目光,低头看着胆瓶中的花瓣,强自稳住发干的嗓音:“当年在华山绝顶,我曾亲口答应过郭伯伯,待得空闲便回襄阳看望他老人家。谁知在这深谷中一住三年,光阴虚掷,竟一拖至今。”

小龙女静静听着,神色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眼波亦未曾起伏半分。她伸出微凉的手指,抚平了一片卷曲的花叶,轻声道:“你若想去襄阳看望他们,咱们料理好了,这便动身前去。”

去襄阳。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那样坦然,那样平静,却像一柄无形的钝锥,毫无防备地狠狠凿在杨过心口上!

她太清澈了,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每一处见不得光的晦暗与泥泞。她甚至没有半分世俗女子的猜嫌或避忌,只是全心全意地顺着他、由着他,哪怕那是他半生不敢触碰的旧伤与暗影。

杨过猛地抬眼,迎上小龙女那双纯净若秋水长天的眼睛,五脏六腑深处骤然翻卷起一阵摧心剖肝般的剧痛!

眼前这个女子,十九年前为了不拖累他,毫不犹豫跃下万丈绝壁;一十六年间在暗无天日的寒潭底与寒毒白鱼为伴,耗尽了原本该如花绽放的韶华与生机。如今她旧毒复发、右手冰冷无力,所思所想所愿,却仍是将他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波澜一并包容成全!

而自己呢?方才听闻一句“掌上明珠”,竟在这清幽深谷之中,为了远方那个早已嫁作他人妇的女子心旌神摇、失态至此!

一股彻骨的自责、痛惜与重逾万钧的恩义,如排山倒海般将心头所有隐秘的妄念彻底碾得粉碎!在眼前这副随时可能凋零的病躯面前,世间所有年少的纠葛、隐秘的痴缠与旧日暗疾,皆不过是虚妄执念,连半点容身之地也不配有!

杨过一步跨上前去,伸出仅存的左手,一把将小龙女冰凉微颤的素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之中,仿佛唯恐眼前的人会化作轻烟散去。

“不去。”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沉重坚决得没有半点犹疑。

杨过深深凝视着她那张透明苍白的面庞,眼底尽是倾尽一生的深痛与决绝,低哑道:“当年华山之约也好,天下旁人也罢……襄阳城,我不去。天下事皆可缓行,天下人皆可不见,唯独一件——先将你的身子彻底治好。”

十六年断肠之约、绝情潭底的青丝白发,小龙女待他的深恩重义比天高、比海深。在眼前这副命悬一线的身躯面前,世间一切过往的执念、年少的痴缠与难忘的暗影,皆被这如山如岳的恩情死死压倒,再不得翻起半点波澜。

小龙女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唇边泛起一抹极柔和的浅笑,反手轻轻按了按他颤抖的掌心:“好,那咱们便不去襄阳。”

她伸出玉白的手指,极耐心地将一片卷曲在胆瓶边缘的花叶慢慢抚平。那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在泛青的叶背上微微停滞了半晌,方才缓缓收回袖中。

那一日的晚饭,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杨过蹲在泥灶旁,将一锅精细的米粥熬得浓稠软烂。小龙女裹着薄毯坐在小木凳上替他照看火候,见他一炷香的工夫内连揭了三次锅盖,不由清浅一笑:“火候未到呢。”

杨过将粗木锅盖轻轻合上,嘴硬道:“我知道。我瞧瞧这锅里的米粒可曾偷懒不肯熟。”

“柴火正旺,米粒一直在滚呢。”

杨过失笑,顺手添了一截干燥的劈柴送入灶膛。火光跳跃,将她清丽绝伦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杨过凝视着这抹虚幻的血色,心底深处那股紧绷的惶恐方才稍稍松缓了一丝。

用过热粥,小龙女在草庐后的小径上缓步走了一圈,步履轻盈平顺,右手掌心亦有了暖意。她自述午后至今,右肩与胸口的冰冷滞涩之感未曾再现。

杨过仍不放心,拉着她的手细细试了一回脉象。指下脉搏平稳沉静,若非亲眼所见,直教人以为白日里那股逼退通灵玉蜂的恐怖寒气不过是一场虚惊大梦。

小龙女在榻上盘膝坐下,柔声道:“今夜你莫要再耗损真气了。我自己依法调息,你在旁看着我,好不好?”

杨过搬过一张木凳坐在榻前,握着她的手道:“好,我就在此处守着你。”

油灯如豆。小龙女闭目凝神,依着自幼修炼的玉女心经心法,将微弱的真气在奇经八脉中徐徐导引。

杨过寸步不离,初时见她呼吸悠长绵密,气色温和,心神稍定。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案头的青铜灯台蓦地爆开一朵赤红的烛花,毕剥一声脆响!

便在这一刹那,小龙女长长的眼睫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一下。

杨过浑身一凛,瞬间将凳子移至榻沿前:“龙儿!”

小龙女缓缓睁开双眼,清澈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痛楚与迷茫。她吃力地抬起右手,食中二指虚虚按在自己左侧心口偏上的璇玑穴附近。

“又来了。”小龙女的声音极微弱。

“感觉如何?”

“有一股极细、极利的冰冷气流,自这处心窍生出,正沿着背脊经脉向下游走。”小龙女蹙紧了修眉,喘息微促,“白日里只觉手掌寒凉,此刻……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像是压了一块万斤玄冰。”

杨过脸色煞白,断然道:“速速散功!莫要再行运气!”

他急忙扯过厚被将她纤弱的肩背严实裹住,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她的腕脉。

果不其然!方才还如春水般平顺的经脉,此刻已被那股凭空暴起的阴寒煞气绞得彻底大乱!那股寒意阴狠刁钻,随着她每一次痛苦的呼吸在血肉百骸间四处游弋,时聚时散,捉摸不透。

杨过颤声道:“可像十九年前绝情谷发作时的景况?”

小龙女虚弱地摇了摇头:“不一样。当年情花毒发,周身如烈火焚身,头痛欲裂,恨不得跃入冰窟之中沉眠。可如今……是骨髓里面往外冒寒气,冷得彻骨。”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紫的指甲盖,神情迷茫,宛如在辨认一件阔别多年、却突然变得狰狞凶险的旧物。

“方才行气至手太阴肺经,经络便彻底冻结不通了。我试着绕过它,后心大椎穴处却又被另一道寒气截断……”

杨过听罢,心念如电光石火般急转。

昔年小龙女在活死人墓中身受重伤、又中冰魄银针剧毒,他曾仗着义父欧阳锋所传的“九阴真经经脉逆行”神功,配合古墓派内功,助她奇迹般化险为夷。彼时他功力远未大成,尚能破除死局;如今自己一身神功贯通天地、臻至绝顶之境,难道反倒束手无策不成?

然而,松溪老道白日里那句“莫见冷便进热物、不可恃功强冲”的严厉告诫,却如惊雷般在耳畔轰鸣。

他并非不懂医理。愈是这等凶险莫测的阴阳怪疾,愈是不能倚仗内力强横而盲目硬闯。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妻子在眼前痛苦蹙眉、周身如坠冰窟,自己却只能像个废人般捏着她微弱的脉门苦挨,杨过直觉心如刀割,生不如死!

小龙女抬眸迎上他痛苦的目光,柔声道:“你想试一试当年逆转经脉的旧法子?”

杨过咬着牙,点了点头,哑声道:“只分出一缕极微弱的气息探路疏导,决不强行冲关!若是稍有半分不适,你立时叫停,如何?”

小龙女轻轻反握住他的手,颔首道:“好。若有不对,你亦要立时收功,莫伤了自己。”

杨过凝视着她,郑重点头。

二人重整坐姿,面面相对。

小龙女拢紧外袍,伸出冰冷如霜的右掌,与杨过仅存的左掌轻轻相贴。

杨过阖眸深吸一口气,先运转自身玄门正宗心法,将体内真元平复至极虚极静之境。待二人气息交融感应,他方才自丹田之中极小心地抽出一缕温和如春风的真气,循着小龙女的劳宫穴徐徐渡去。

这一回,杨过吸取了教训,绝不催动至阳霸道之劲,更不正面强攻那团冻结的死结。

天地经脉,有顺有逆,水势受阻则顺势导流。他谨守义父所传之奥妙,以自身真气化作一叶扁舟,温和地包裹着小龙女微弱的内息,遇有经络狭窄淤阻之处便稍作停顿,待她吐纳调匀,再缓缓向前化解引导。

半柱香后,小龙女紧绷的肩颈线条渐渐松弛下来。

杨过不敢有丝毫懈怠,心神高度凝聚。察觉到小龙女手太阴肺经深处的寒气开始消融,他掌中真气随之巧妙一转,施展逆行通脉之法,将这股融融暖意引向她心口滞塞之处。

小龙女喉间发出一声极轻舒畅的叹息。

“松动了。”她低语道。

杨过心头大喜,却死死按捺住躁动,真气依然极稳极缓地输送着。片刻之后,小龙女冰凉刺骨的指尖终于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紧蹙的黛眉亦缓缓舒展。

窗外,幽篁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窗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竹影。

便在竹影摇曳的这一刹那,小龙女的右肩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内猛烈一抽!

杨过反应何等迅捷,掌中真力在千分之一瞬便已断然刹住。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恐怖异变陡然爆发!

杨过这真气一缓,那原本看似被暖意逼退的至阴寒气,竟仿佛被触怒的万古寒蛟一般,自脏腑最不可测的死角中疯狂倒卷反扑而出!

这股极阴剧毒非但不曾消散,反而借着方才逆行贯通的经脉大举反攻!寒流所过之处,经络瞬间收缩冻结如万年玄铁,不仅将杨过先前渡入的一缕纯阳暖气死死锁死在心窍之内,更将小龙女自身的本门内息逼得逆流狂乱狂奔!

“呃——!”

小龙女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娇躯剧烈抽搐,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红润在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化作惨无血色的煞白!

“不可再送!”小龙女咬碎银牙,自齿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杨过根本无须她出言提醒,早在异变陡生的瞬间便已截断了后续内力。

然而,眼下情形凶险到了万劫不复之地!那渡入小龙女体内的一缕真元,已被暴走的极阴寒毒死死裹挟交缠,若杨过此时猛然强行将真气抽回,两股截然相反的恐怖巨力瞬间撕扯,小龙女的心脉当场便要被撕得粉碎!

“莫慌……有我在!”

杨过喉咙间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他左掌如泰山磐石般死死吸附住小龙女的右掌,竭尽生平所学,强行将自身的呼吸与心跳放慢至假死之境。

他不能拉,不能推,只能如抽丝剥茧般,以内力化作万千极细的无形丝线,在狂暴的寒毒风暴中,一丝一缕、极艰难地将自己的真元从小龙女的经脉中抽引剥离!

屋中死寂得可怕。

油灯上的烛芯越烧越长,火苗幽幽颤抖。

小龙女额前冷汗涔涔,但她极力睁大双目,看着面前这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只见杨过原本英挺的面庞此刻惨白扭曲,额角青筋暴跳如雷,大颗大颗滚烫的汗珠自鬓角如雨水般滚滚滑落。

小龙女伸出虚弱无力的左手,轻轻按在杨过的手腕上。她并未运力,只是轻声道:“过儿,我能守住灵台……你慢些,莫急。”

杨过牙关紧咬,口中溢满血腥之气,一句话也无法应答。

自手肘以下,杨过的整条左臂已被那股逆流而上的透骨阴寒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而他的掌心与丹田,却因强行逆转真气而如烈火焚烧!

那是水与火的极致折磨!

当那缕被抽回的交缠内息终于顺着劳宫穴倒灌入杨过自身的经脉时,杨过只觉胸口如遭千斤巨锤狠狠砸中,脏腑内气血翻江倒海,丹田气海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硬生生凭借着独孤求败海潮练剑铸就的绝世神魔之躯,将那两股疯狂冲撞的气息死死压制在自己的五脏六腑之中,强行运功化解,绝不让这恐怖的余威倒灌回小龙女体内半点!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的竹影已从东侧移到了西侧。

杨过浑身脱力,终于将颤抖的左掌,自小龙女冰凉的掌心中缓缓移开。

小龙女身子一软,向前栽倒。杨过拼尽残存的力气,用麻木的手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极轻柔地扶她靠回厚被之上。

小龙女伏在他肩头喘息良久,待呼吸稍稍平复,抬起头来,目光骤然凝固在杨过的唇角——

只见杨过泛白的嘴角边,赫然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乌黑血线!

“过儿……”小龙女的声音剧烈发颤。

杨过神色自若地抬袖抹去血渍,强笑道:“方才运气稍急,岔了半分真气,如今早已散了,无妨。”

他极力想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末了那几个字,却已沙哑得不成语调。他无法再掩饰,只能颓然靠坐在榻沿,闭目默默运功化解胸腹间的撕裂剧痛。

檐外的清泉仍在滴答流淌。

白日里听着宛如天籁仙乐的水声,此刻每一滴重重砸在石池里,都如丧钟般敲在杨过的心尖上。

神雕不知何时已自檐下醒转,在门外不安地踱步,粗大的钢爪刮过青石台阶,发出刺耳的声响。

待到胸中那阵翻江倒海的剧痛终于被强行压服下去,杨过缓缓睁开双眼,却撞上了小龙女清冷深邃的目光。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一字字道:“你方才没有守诺告诉我。”

杨过身躯微僵,无言以对。

他们相约若有不妥立时告知,但方才生死一线之间,他满心所念皆是如何保全小龙女的性命,又怎肯将自己反噬受创之事说出教她分心遭殃?

杨过垂下眼帘,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良久方低声道:“下回……我定会告诉你。”

小龙女轻轻拉过他的左手,翻开掌心。

那只曾击毙蒙古大汗、力挫天下群雄的巨手,此刻五指僵直泛青,竟连握拳合拢都显得吃力无比。

小龙女凝视着这只手,轻声问道:“还想再以内力试一试么?”

杨过涩声道:“今夜不试了。”

小龙女的目光寸步不让:“明日也不试。往后,都莫要再试了。”

她的语调轻柔至极,但言语中的决绝与坚定,却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杨过愕然抬起头来。

小龙女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过儿,我不是让你弃我于不顾。只是这条路当年走得通,如今走不通了。既然走不通,咱们便换一条走。”

她将杨过的大手平平放在厚被之上,自己的右手亦并排搁在一处。两只手起初皆是冰凉,过了片刻,杨过掌心的血气渐渐回暖,而小龙女的指尖,却依然如亘古不化的寒玉。

杨过呆呆凝视着那两只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自灵魂最深处汹涌翻卷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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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回 逆行经络引冰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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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后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