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回 松溪过客话烽烟

小龙女缓缓合拢五指,握拳,复又舒展。数息之后,那一抹不祥的青灰色方才慢慢褪去。

杨过已将斧头扔在柴堆旁,大步跨至她身前。

小龙女不等他开口相问,便主动平摊开右手,平静道:“方才落指时,掌心深处有些发凉。”

杨过一把托住她的右手,甫一触及那柔软的肌肤,他心头便狠狠往下一沉!

自小在古墓中相伴,小龙女修炼玉女心经与寒玉床功夫,体温向来比常人偏于凉润,杨过早以为常。可眼下覆在他掌心里的这只手,那股寒意竟似是从最深处的指骨骨髓里直透出来的一般!纵然被他温热宽厚的大手紧紧包裹了半晌,竟感受不到半分回暖的迹象。

杨过神色骤变,左手食中二指如铁钳般瞬间切上她的腕脉。

初时三脉尚显平缓沉稳,然而待小龙女依言运转周天真气游走至手少阳三焦经时,杨过只觉指下的脉动猛地一滞!

那停顿细微到了极致,若非杨过内家修为已臻化境,且对小龙女的体内真气熟稔于心,几乎便要滑脱过去。

杨过强压住狂跳的心口,低声问道:“昨夜……也是这般么?”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答道:“睡到后半夜丑时,右肩与后心有些发冷。我怕惊醒你,便披衣坐了半个时辰,后来寒意散去,便好了。”

杨过脑海中轰的一声,瞬间忆起昨夜中宵自己曾迷迷糊糊醒转,见她独自枯坐在床沿。当时自己问了一句,她只答在听檐外新泉滴水之声。他当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外袍,见衣料干燥,便未曾细究。

“你当时同我说的是……在听水声。”

小龙女眸色清澈坦荡,轻声道:“冷意散去之后,我确实坐着听了许久的水声。”

她平生从不知说谎为何物,所言字字皆是实情。可正因这毫不遮掩的平静,让杨过的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透不过气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在唇角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温和笑意:“好啊,龙儿你如今倒学会背着我吃独食了。那泉水是我千辛万苦凿石引来的,夜里有什么绝妙清音,偏不肯叫醒我同听。”

他口中虽在说笑,按在她腕脉上的三指却始终未曾松开分毫。

小龙女定定凝视着他强颜欢笑的面庞,良久,忽然轻声开口问道:

“过儿,是不是……当年的旧毒,始终没有除尽?”

杨过指尖剧烈一颤。

这句话宛如一道淬毒的利箭,自他方才瞧见玉蜂惊避的那一瞬间起,便在心底疯狂盘旋冲撞,却被他死死咬在牙关深处,不愿、也不敢去深思。此刻被小龙女这般平平静静、毫无波澜地当面问了出来,刹那间,杨过只觉周身血液直往头顶上涌,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透骨寒汗!

“休要胡思乱想!”杨过的声音微带干涩,急促道,“这几日山中连绵阴雨,谷中湿气太重,你久坐屋内受了风寒也未可知。咱们先回屋以本门心法试一试内息运转,万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小龙女轻轻颔首,顺从地随他步入草庐内室。

二人在木榻之上相对盘膝坐定。

小龙女微阖双目,依着古墓派玉女心经心法调匀吐纳。杨过仅存的左掌缓缓抬起,掌心与她的右掌严丝合缝相抵。

这一次,杨过不敢有丝毫大意狂躁。他深知小龙女经脉幽微,当下将自身浩瀚沛然的真元强行压制收敛,只分出一缕细若游丝、温润如春阳的九阴真经柔和正气,顺着劳宫穴缓缓渡入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循着她周身经脉寸寸探查而去。

在绝顶之上面对蒙古国师金轮法王那排山倒海般的龙象般若功,杨过亦能谈笑对敌、见招拆招;可此时此刻面对妻子这纤细脆弱的经络,他屏息凝神,额角青筋微跳,半点也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约莫运功了一炷香的工夫,借着这缕温润真气的熨帖引导,小龙女右臂之上的森冷之意果然渐渐淡去。

杨过收回左掌,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大半。

方才探查之下,那处滞涩之感虽有所缓解,但杨过敏锐地察觉到,那一丝极其阴冷的宿毒并未真正消散,而是如狡黠的冰蚕一般,潜伏退缩到了极深处的骨髓脏腑之中。他心中依然沉甸甸地发紧,面上却故作轻松地笑道:“如何?掌心回暖了罢?我就说是受了湿寒之气。”

小龙女收功,轻轻蜷曲了一下手指,低声道:“嗯。”

杨过起身下榻,取来白玉陶罐,以温水调了一小碗清甜的蜂蜜水递到她手中。碗底沉淀的一点浓浆,平日小龙女嫌腻向来不饮,杨过今日却又添了半匙温水,在碗中轻轻荡匀,温声道:“多喝些,温中补气。”

小龙女深深看了他一眼,依言将碗中蜜水饮得干干净净。

午后时分,谷口山道处隐隐传来竹杖敲击山石的清脆笃笃声。

一名身披洗得发白、补丁累累的青布道袍的老道人转出松林。道人身形干瘦,背负着一只巨大的旧药篓,裤脚上沾满了黏稠的山泥。

他抬眼望见负手立在院前的杨过,连稽首行礼也顾不上,径直疾步上前,指着小径旁两丛被连根刨起的泥土,皱眉责备道:“杨居士,这是何人下的手?”

杨过一愣,答道:“我。开槽引水,占了路。”

老道顿足叹道:“这山间幽谷这般开阔,偏要与这两丛上了年份的独活草根争地方!”

老道人摇着头蹲下身子,以粗糙开裂的手指极细致地将那两株药草的根须重新埋入湿润的腐殖土中,又抓起几把松土堆实压紧,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向杨过打了个道家稽首,哑声道:“杨居士,借一瓢清水解渴。”

杨过见他这般痴气,不由莞尔一笑:“道长这规矩委实罕见,进门先数落主人不是,转头又讨水喝。若是遇上个心胸狭隘的恶客,岂不当场将你轰了出去?”

老道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水汽,翻了个白眼道:“你若是那等小肚鸡肠之徒,前年大雨山体崩塌、老道失足跌落绝壁深沟之时,你也不会舍了一只袖袍硬生生将我提拉上来了。”

这老道人道号松溪,乃是终南全真教散落民间的苦行采药道人。

全真教自昔年终南祖庭蒙难之后,门人弟子四散飘零。松溪不涉江湖恩怨,常年在秦岭奇峰深壑间采药济世,所识多是山林百草与民间跌打寒热之症。前岁暴雨山崩,他悬在绝壁孤树上命悬一线,适逢杨过路过,以劈空掌力折枝相救,自此结下一段君子之交。

道人虽通医理,却从不以神医自居,行医开方极其谨慎,遇着辨识不准的奇症,宁可分文不取,也绝不胡乱用药害人。杨过隐居三年,与他偶在谷口相逢,换取山外食盐,或受赠几束稀罕草药。

松溪走至新砌的青石水池前,捧起清泉痛饮了两大口,赞不绝口道:“好水!往后这山里的獐子野鹿,怕是都要来借你的宝地饮水了。”

神雕自后山林中昂首阔步迈出,铁翅微张,冷冷横了道人一眼。

松溪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道:“自然,还有雕大爷,这也是您的宝地。”

杨过本欲同他打趣两句,忽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陶盏搁置之响,心头猛地一跳,敛去笑意正色道:“松溪道长来得正巧。内子这两日身子偶感微恙,素知你精通药理脉法,劳烦进屋替她瞧上一瞧。”

松溪道人闻言一肃。他将药篓卸在门外,在水池边以清泉反复洗净了双手,方才随着杨过缓步迈入草庐。

室内陈设简雅出尘。小龙女已端坐在木案之后,伸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搁在一方粗布帕上,神情淡漠如常。

杨过立在身侧,将近日小龙女悬绳踏步微滞、指甲泛青、掌心奇寒之象一一详述,唯独在提及夜半后心冰冷之时,嗓音略有滞涩。

松溪屏气凝神,左右两手腕脉轮番切按,时而闭目沉思,时而低声垂询饮食起居。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道方才缓缓收回手指,面色凝重得如结了一层严霜。

“杨夫人早年……曾受过极厉害的致命内伤?”

杨过心头一紧,沉声道:“受过。当年身中五脏剧毒,命悬一线。”

“何种奇毒?”

“李莫愁的冰魄银针,毒力散入经脉腑脏;后来又中了绝情谷的情花剧毒。”杨过深吸了一口气,涩声道,“十九年前在极险幽谷之中,她服食断肠崖底的奇寒白鱼与玉蜂蜂蜜,一十六年间借至阴寒气强行压制,自此痊愈。数年来……再未曾发作过半次。”

松溪闻言,那两道花白的浓眉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冰魄银针与情花之毒,老道孤陋寡闻,未曾亲眼得见。”松溪坦然叹道,“但适才老道切按夫人两手脉象,时而细若游丝、沉如古木,时而浮洪欲裂、如激浪拍岸!最诡异的是,那一线微弱的脉动之中,竟似深藏着极阴冷的坚冰,与她周身真气纠缠搏杀。老道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脉象……说句托大的实话,方才几度切脉,老道竟觉手下仿佛换了三四个全然不同的人一般!”

杨过听他言语坦白赤诚,心头反倒多了一分信重。若是这老道信口开河许诺药到病除,他反倒不敢轻信。

松溪将袖口拢好,又道:“便是寻着认得这两样毒的人,也须将这些年发作、用药的先后说清。山中两株草长得相像,尚不可混作一味;何况旧伤、旧毒与你夫人的内息缠在一处。只听一个毒名,便把从前的方子搬来,老道实不敢。”

杨过原盼从他口中听见一线转机,闻言默然片刻,终究点头道:“道长说得是。旧事我都记得,见了能医之人,自当逐一说明。”

杨过追问道:“依道长看来,此症可有风寒之兆?”

“绝非风寒!”松溪断然摇头,肃容道,“夫人脉象之变,来势如狂风骤雨,退时又若退潮无痕。旧伤当年用过何等霸道法子,旧毒昔日又是如何化解的,必须寻到真正懂得这一门毒理的绝顶高人研判!杨居士,老道斗胆奉劝一句:万万不可见冷便进纯热之药,见暖便自以为无碍!若以刚猛药力或内力强行冲关,恐生大祸!”

杨过身躯微震,默然伫立。

这些内家至理,他这等武学宗师何尝不知?只是半生厮杀,任凭强敌如蒙哥铁骑、金轮法王,招式纵再刚猛毒辣,总有破绽可寻、有神功可克;可面对爱妻体内这深不可测、如附骨之疽般的无形阴寒,他这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旷古绝学,竟仿佛一拳砸进了无底深渊,全无半点着力之处!

小龙女神色如常,抽回广袖,温声道:“道长医德纯厚,据实以告,已是极难得了。”

松溪道人抬眼端详小龙女,见这女子身患这等凶险难测之怪疾,眉宇间竟无半点常人的惊惶忧惧之色,通透澄澈,反倒比身侧那个英武绝伦的男子沉着得多,心中暗暗称奇。

老道起身向二人稽首道:“夫人如今神意清明,行动言谈皆无大碍。依老道浅见,趁着身子骨尚能舟车颠簸,尽早出山寻访昔年替你看过旧伤的当世名医与前贤,总胜过困守在这孤谷深山之中妄加揣测!”

杨过重重颔首,躬身还礼,将老道请至门外石桌旁,奉上清泉甘蜜相待。

小龙女则静静走到窗前,将药篓旁被不慎压弯的一支紫色野山花轻轻扶起,插在案头盛水的细瓷胆瓶之中。

松溪望着那支山花,抚须感叹道:“前月老道前往河南采药,山下平原早已绿树成荫、春意盎然,不料回转这终南深谷,倒像是又回到了初春时节。”

杨过心不在焉,随口问道:“道长前月去了河南?”

“正是,在嵩山登封县为一家老药铺辨识了十余日生药地道。”松溪说到此处,浑浊的目光忽然在杨过空荡荡束在腰间的右袖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杨过全副心思皆系在小龙女的病情之上,并未留意他的神色,只道:“道长走南闯北,若是知晓江湖中有哪位精擅化解内伤奇毒的高人,还望不吝赐教。”

松溪苦笑摇头:“老道所识的山野郎中,医术断然不及居士自身深厚。不过……老道在少室山下盘桓之时,倒是在茶棚药肆中,听闻了一桩惊动江湖武林的泼天大事。”

杨过挑眉:“哦?何事?”

松溪压低嗓音道:“少林寺有一位看守藏经阁的高僧,法名觉远大师,不久之前已然在山下力竭圆寂了。听闻那老和尚死前携着一名唤作张君宝的俗家少年逃出山门,传了无上绝学口诀。如今少林僧众四出搜寻那少年下落,而江湖传闻之中,连带着一位骑着青驴、身着淡黄衫子、四处寻访故人的年轻姑娘,亦被武林中人传得沸沸扬扬……”

杨过浑身剧烈一震,霍然抬首,失声打断道:“觉远大师……圆寂了?!”

窗前的小龙女,抚弄花枝的手指亦在半空中骤然定格。

松溪见二人反应如此剧烈,大惊失色:“二位……认得那位少林高僧?”

杨过眼前瞬间浮现出三年前华山绝顶之上,那戴着沉重铁镣、挑着千斤铁水桶却步履如飞的慈悲老僧。老僧虽然木讷,但九阳神功内力浑厚无匹,更兼佛法精湛、仁厚无双,在华山之巅曾令新五绝尽皆叹服!

“三年前在华山……曾有一面之缘。”杨过喉结滚动,神色黯然,“大师身负旷世内家神功,佛法精深,怎会如此轻易……”

话至半截,杨过忽然自失地咽了回去。生死大限,又岂是一身武功高低所能逆转?当年洪七公、欧阳锋何等不可一世,终究亦难逃华山之巅一抔黄土。

他转过头去,内室竹帘半卷,小龙女在幽暗的光影中静静回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宽心。

“那少年张君宝如今何在?”杨过急切问道。

松溪摇头叹道:“未曾寻着。听说少林寺众僧分头往豫东寻访去了。那孩子倒真是好造化,听闻觉远大师临终前将一身本领尽数传授,只是孤身漂泊江湖,身世委实可怜。”

杨过默然颔首,低声道:“那孩子根骨奇佳,心思纯正坚毅。当年在华山绝顶,我曾随手指点过他三招拳脚,他一点便透……他既得觉远大师遗泽,料想日后定非池中之物。”

松溪点了点头,捋须续道:“正是。不过那骑青驴的黄衫姑娘,老道在少室山下倒是远远瞧见过一眼。后来听武林中人私语,说是襄阳城郭大侠与黄帮主的掌上明珠,生性极是痴绝,孤身一人骑着毛驴,走遍了名山大川、终南古墓,只为打探一对姓杨的神雕大侠夫妇的音讯,至今已寻了整整三年……天下人皆叹那姑娘一片痴心,独自骑着青驴,神采飞扬,英气勃勃。名门虎女,想来这世间也没几个宵小敢去招惹。”

杨过端着粗瓷蜜水碗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凝滞住了。

掌上明珠……独自骑驴走遍名山大川……寻他?

整整三十年间,在杨过自小到大的记忆深处,郭家赫赫有名的掌上明珠,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明艳骄矜、目空一切的绯衣女子。那一瞬,脑海中猛然撞入的,全是郭芙的身影。她怎会抛下襄阳?怎会舍下耶律齐?难道襄阳有了变故?还是她……竟当真孤身一人在江湖风霜里寻了他三年?

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澜骤然撞上心口,杨过搭在膝头的指节无声地泛出青白,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老道松溪对此浑然不觉,只当是寻常山野闲话,将碗中残蜜一饮而尽,抚须叹道:“不过名山大川何其辽阔,神雕侠侣既已绝迹江湖,又岂是寻常人能打探得着的?这般苦寻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老道又絮絮说了几句少室山下的见闻,便起身告辞,言及这几日会在西岭石棚处落脚制药,若有差遣,吹哨即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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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回 松溪过客话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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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后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