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把一根新削的青竹篙横在船头,双手叉着腰,谁也不许先迈上半步。
“上回柳湾渡那一遭,老汉那根用了三年的老斑竹断在江心,断头至今还沉在汉水烂泥里呢!这根可是今早在樊城竹市现挑的苦竹,二位贵人且瞧仔细了,篾青还透着青气,敲起来当当脆响,没二两银子可拿不下来!”
郭芙站在微湿的泥岸边,微风拂动她那一袭水红色的缎质夹袄。她垂着眼睫打量了那根竹篙几眼,又瞧了瞧许照那张沟壑纵横、写满算计却又透着憨直的老脸,忍不住扑哧一笑:“许老儿,你今早大张旗鼓差人去府里送信,究竟是请我们夫妇来瞧你这根宝贝竹篙,还是来坐船的?”
许照嘿嘿干笑两声,将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看篙不要钱,坐船另有坐船的脚钱。郭大小姐……哦不,耶律夫人,您今日若是掌下留情,别把老汉这新篙再给震成两截,老汉这趟试船便只收半价!”
“好大的口气!我今日若偏不折你的篙,你又待如何?”
许照连忙赔着笑,将那竹篙往旁边一挪,侧身让出跳板:“那自然是夫人神功盖世、慈悲为怀,老汉祖上积了阴德、福气齐天!”
郭芙啐了他一口,双眸流波,轻提裙角便要纵身跃上船头。不料左腕却给人自下而上轻轻一托,力道棉柔而坚韧,恰似春水托舟,教她那一纵之势硬生生止在半空。
耶律齐站在她身侧,一身天青色细布长衫虽显旧色,却浆洗得平整爽利,腰悬帮主佩剑,更显英挺沉凝。他没有开口阻拦,只是侧过脸来,含笑朝着那块仅有一掌半宽、横搭在泥岸与船舷间的湿漉跳板看了一眼。
郭芙眉梢一挑,斜睨着丈夫娇嗔道:“船还没解缆呢,你倒先管起我来了!”
嘴上虽这般不依不饶,足下却终究依了他,乖乖踏上了那块窄窄的木跳板。许照赶忙伸出粗糙的大手按住船头木桩,待郭芙轻盈稳健地踏上甲板,老汉又回身去招呼耶律齐:“帮主快请!只是有一桩老汉得啰嗦一句——夫人若是站了前舱,您可千万往后稍稍。二位贵人若是齐齐往前头一站,老汉这艘刚补好底的吃水小舟,可万万吃不消!”
耶律齐迈步登板,足音极轻,笑道:“许伯,我们夫妇身上莫非长了千斤铁块不成,有这般沉?”
“人自然不沉,二位生得比画上的金童玉女还齐整。老汉怕的是……二位武林大豪一旦较起劲来运起气功,那两副千斤坠的功夫落下来,怕是要硬生生把老汉这薄底板往水底泥坑里按哩!”
耶律齐哈哈大笑,解开系缆的长索抛在舱板上,朗声道:“今日你只管掌好船尾这柄大橹,依着水势摆渡。若见她步子不稳,可万万不许故意把橹把往平水里撑!”
许照顿时愁眉苦脸地咧了咧嘴,偷眼觑了觑郭芙那张明艳中带着几分娇蛮的俏脸,又看了看脚底下的新船板,一时作难。郭芙早已听出丈夫话中暗藏的考校之意,哼了一声,下颌微扬道:“许老儿,你休要听他吓唬。他既这般说,你只管照着江流摇橹便是!我若真一脚踩空翻进江里,教他赔你十倍的衣裳篙钱便是!”
这是汉水柳湾渡截舟救人后的第十二日。
连日来江汉春阳转盛,和风骀荡。郭芙左手掌心当日被粗麻绳狠狠勒翻的皮肉,敷了郭府秘制的桃花雪玉膏,加之完颜萍日日悉心以药汤清洗拔毒,如今早结了淡红色的细痂,只是屈伸五指时内侧筋骨仍略感牵扯发紧。完颜萍晨间替她换药时,特意用最柔软的白细绢层层包裹,再三柔声叮嘱近几日不可暴发掌力,更不得攀扯粗糙湿绳。郭芙口中答应得极脆,转过头来,便径直拉了耶律齐来兑现当日在柳湾渡定下的“练水上身法”之诺。
恰逢老船匠胡六手艺精熟,连日赶工,终于把许照那艘被水贼撞裂了舷板的小客船修补齐整。今日清早下水试试吃水与密封,齐芙夫妇便依约而至。
张顺也在岸边帮手。他方才伏在舱底逐缝摸过一遍,又替胡六收起垫船的木块,沾了一手桐油,正拿一把旧麻丝慢慢擦净。见许照将新篙在船头晃来晃去,他扬声笑道:“许叔,篙钱你记得清,昨儿我替你搬木料的工钱,可别又记到下个月去。”
许照头也不回:“船还没试稳,你倒先来拆老汉的台!”
此地乃是汉水折向襄阳城西的一处僻静水汊。两岸芦荻初生,嫩绿的芦芽才没出水面数寸,倒有数株老垂柳早已抽出如烟细丝,长枝斜斜拂在微漾的碧波之上,带起圈圈细碎的清波。许照长橹一点,小舟吱呀一声,缓缓滑离了浅水岸滩。远处汉水正道上,隐隐有一艘满载薪柴的大货船逆水而上,老梢公沉重的号子声与厚重的木橹声隔水传来,尾后拖带开几道缓缓散开的浊黄水纹。
郭芙依着耶律齐出门前的交代,并未拔出腰间长剑,只将双手空垂身侧,规规矩矩立在前舱一块约莫尺许见方的柏木板上。
微风一荡,横浪斜斜涌来,船头冷不防向左微倾。
郭芙自幼随双亲修习桃花岛玄门身法与江南陆地拳脚,下盘根基原本极扎实。见船身向□□侧,她本能地将气沉丹田,双膝一沉,腰腿间骤发内劲,十趾如铁钩般死死扣住船板!
“咔”的一声轻响,木板承受重压,船头果然被她硬生生压稳了半分。
郭芙嘴角方泛起一丝得色,暗道这水上功夫也不过如此,不料下一道回浪顺着船底龙骨疾卷而回,整艘小船借着浮力猛然朝右侧剧烈一甩!她方才灌注在足底的那股刚猛沉劲尚未及收敛回撤,身形被这股反弹之力猛地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了半步!
仓促之间,她忙拧腰挪足,足跟在潮湿的柏木板上咚地重踏了一记,方才勉强稳住重心。
船尾掌橹的许照瞧得眼皮直跳,心疼得龇牙咧嘴,暗暗咂了一口唾沫。
郭芙性子极要强,见许照在后头作怪,更是激起了骨子里的傲气。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双足微微分开,双膝微弓,扎下桃花岛正宗的“碧波桩”。任凭船身如何随波上下颠簸起伏,她那一双小蛮靴竟当真宛如两枚生铁铁钉,死死钉在前舱甲板之上,身形笔直,纹丝不乱。
然而这般与水流生生相抗,不过维持了半炷香工夫,她光洁莹润的额角便已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细密香汗,气息也渐渐促狭起来。
耶律齐负手立在身侧,静静瞧着她,温言开口道:“芙儿,这般站法,若是迎面敌手自右翼平平递来一剑,你当如何化解?”
“这有何难?自然是顺手还他一剑!”
郭芙脆生生应道,右手并指如戟,借桃花岛落英神剑的路数转腕向右疾点!岂料她双足死死钉在板上,腰胯之力被底盘僵劲锁死,这一指递出,右肩方动,腰间经脉便蓦地一滞,原本圆转流利的招式竟在半途硬生生卡住。船身恰在此时向下一沉,她重心受挫,身子又是一晃。
耶律齐适时伸出长袖,在郭芙右臂肘弯处极轻巧地一托一引,待她重新站定,便极合分寸地缩回手去。
郭芙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下那道微微渗水的木缝,咬了咬下唇,半晌没有吭声。
这时小舟绕过湾口,离岸又近了些。张顺瞧见,忍不住隔水叫道:“大小姐,船要往下走,你拦它做甚么?让它走,你人还在船上便成!”
郭芙抬眼道:“你倒说得轻巧。站在岸上,谁不会说?”
张顺摊开沾油的双手,笑道:“要我上船也成,剑法我可半招不会。问腰腿里头怎样使劲,还得问耶律帮主。”
耶律齐微微一笑,等船身这阵摇晃过去,才开口。
“芙儿,你这一身武艺,平素对敌百无禁忌,可到了这晃荡的木船之上,却只想叫这艘船听你的号令。”耶律齐声音极温润,宛如春水抚石,“可你须记得,船板底下,是浩浩荡荡千万斤的汉水。你以千斤坠之力强行把它压下去一分,汉水回涌之时,便要加倍将这股力道送还给你。人力有穷,天地流水无穷,你与水力硬拗,又如何能长久?”
他缓步踱到郭芙身侧,双足松松垮垮地错开,并未刻意运力扎桩。
恰在此时,远处大柴船掀起的一道暗涌自水下斜斜顶来,船头骤然向下一沉!耶律齐腰胯微虚,长袍下摆随风轻荡,整个人竟仿佛与脚下的船板、水下的浪头浑然化作了一体,极其自然地随着船头沉了下去;待得下一刻浮力回涌、船板重新翘起之时,他右足顺着这股上托之势轻盈踏出,不着半点声息,却稳稳落在了郭芙方才拼尽全力想踩住的方寸之间。
他站稳身形,微笑着朝郭芙平平摊开右手掌心。
郭芙原本以为丈夫又要伸手来扶,正欲避开,却见他手掌平放于两人胸口之间,掌心向天,并无搀扶之意。
“来,借我一分力。”耶律齐道。
郭芙依言伸出右手,掌心与他相贴。耶律齐掌缘微吐真力,郭芙好胜心起,立时运起内家劲力相抗。不料两人掌心相接不过瞬息,耶律齐掌力竟陡然一空!郭芙那一记实劲顿时落空无依,身形不由自主向前倾跌。
耶律齐顺势反手托住她的掌背,笑道:“你看,方才你与这脚下之船相抗,便是这般光景。”
郭芙冰雪聪明,低头沉吟片刻,若有所悟道:“你是说……索性由着它去?”
“步位不能丢,但腰腹膝足却断不可锁死。”耶律齐耐心指点道,“浪头下去,你便随它下去;浮力回起,你再借这股力道送你前行。这便叫‘借浪使力’。在船上拆招,须先知晓自己的脚底被水送到了何处,再定夺你的身子要往何处去。”
他所言极浅近明白,偏偏字字切中要害。桃花岛武学原本脱胎于九宫八卦与海潮奇门,其中借力化力、以虚御实的道理郭芙自幼耳濡目染,只是以往仗着名门剑法精妙,在平地上纵横无阻,临水之际总不自觉将颠簸船板当成了坚硬陆地。此刻被丈夫一语点醒灵窍,心头顿时如拨云见日。
她收回右手,扬起雪白如玉的下颌:“好!你站开些,我自己来试,不许你再出声指点!”
耶律齐依言退后两步,笑而不语。
许照在船尾将大橹狠狠一扳,小舟顺势打了个旋,切入水流湍急的湾头。郭芙凝神屏息,任由足下木板骤然下倾,这一次她膝弯微曲,腰肢如风中弱柳般顺势一伏,果然全无方才那种筋骨受挤的滞涩感!然而她心头一喜,未等浮力完全回涌,便急不可耐地抢先跨步送劲,身形再次打了个趔趄。
耶律齐背手立在舱前,并未伸手去扶,只微笑着低声提醒:“慢了半拍。”
郭芙紧抿着粉唇,腮帮子鼓起一道倔强的弧度。
一连试了七八次,有时快了半分,有时慢了半拍。许照在后头瞧着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眉头越锁越紧,额边青筋微凸,忍不住在船尾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老人家那一双秋水明眸,老死死瞪着脚底下那几根木头作甚?橹把一摇,水响在前,船头往哪边让,老汉这耳朵早听得真真儿的!您老别使蛮劲,用耳朵听听水声哩!”
郭芙原本被晃得心头冒火,正待回头娇斥他多嘴,耳廓却冷不防捕捉到右舷下“哗啦”一声微弱的卷浪脆响。
水从右侧来!
右舷猛然被波浪顶起,足底那股柔韧温厚的浮力如泉水般托上脚心。郭芙心念电转,腰间骤松,整个人宛如惊鸿掠水,顺着船身侧翻的斜势轻飘飘横跨出一步,端端正正落在了三尺开外另一道湿漉的木拼缝旁!
这一步横移,既未震响船板,亦未教身形有丝毫踉跄,轻灵潇洒,宛如闲庭信步。
连郭芙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怔了一怔,蓦地回首看向丈夫。
耶律齐原本暗中蓄力防她跌倒的左臂早已无声垂下,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悦,朝着她重重颔了颔首。
郭芙眸中刹那间绽放出异样的璀璨神采,像个初得心爱之物的小姑娘般得意笑道:“原来只差了这半拍的听水功夫!你若早讲明白,何至于教本姑娘在此受这半日颠簸!”
耶律齐朗声失笑,拱手长揖道:“是是是,全怪为夫资质愚钝,讲得不透,白白累着了帮主夫人。”
许照在船尾一面摇橹一面偷偷嘀咕:“啧啧,丐帮耶律帮主这副好性子,打着灯笼满天下也难找第二个哟……”
郭芙耳尖,杏眼一瞪:“老头儿,你在后头嚼什么舌根呢?”
许照把脖子一缩,高声唱诺:“老汉说今儿个日暖风恬,真是个行船练功的好黄道吉日!”
郭芙再也绷不住骄矜,扑哧一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破空,回荡在空旷幽静的汉水支汊之上。笑意未歇,又一道激浪拍来,她立刻收敛心神,从容换步。这一次身法虽然仍略显生涩,却已懂得顺势卸力,再不使蛮力与木船争衡。
耶律齐极知她的脾气,既懂她骨子里的骄傲,也体谅她的好胜,便随手自船篷旁抽了一根两丈来长的备用长竹篙,立在丈余开外,以篙头作剑,时而轻点其肩井,时而横扫其足胫。他出招看似凌厉,实则虚劲多于实劲,既逼她不得不借船身起伏灵活躲闪,又在每一次她险些失衡之际,以竹篙柔韧的顶端在虚空中微挡一下,恰到好处地容她争胜取巧。
不过数十合,郭芙已能借着船身横摆之势,轻盈侧身避开耶律齐递来的篙头,指尖反扣住竹节,眉飞色舞得意道:“耶律大侠,你这全真派的篙法,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耶律齐顺势收篙认输,含笑叹道:“夫人剑法通神,在下甘拜下风。”
许照在旁看得直摇头,嘴碎道:“帮主您就惯着她罢,方才那一招若是顺水下刺,夫人怕是要喝上两口汉水……”郭芙柳眉一竖,回身连许照一道数落了个狗血淋头,江面上一时间尽是欢声笑语,充满着寻常夫妻间最真切深厚的快活与信赖。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水面上跳跃起万道碎金。
郭芙练得兴起,忽听得岸上有人大声呼唤,转头望去,只见郭破虏高大宽厚的身影正伫立在浅滩垂柳之下。直到耶律齐温言劝道“明日手伤再好些,咱们还可再来”,郭芙方才恋恋不舍地横了丈夫一眼,准许许照把小船缓缓靠回泥岸。
岸边柳荫下,郭破虏正挽着袖子,敦敦实实地蹲在老船匠胡六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胡六用小木斧削制一枚枚坚硬的栗木楔子。
胡六将一枚削好的木楔对准新换的舷板接缝,以小铁锤叮叮当当敲了进去,侧耳在木板上贴着听了片刻,又示意郭破虏伸手去按住另一侧的板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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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回 汉水春波试客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