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澍半点去学校的心思都没有。他摸出手机按了几下,便揣着兜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一辆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目的地很明确——那个藏着他遗失记忆的地方。
车子驶入榕市地界时,夏澍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神情有些恍惚。好些年没回来了,这座小城的变化竟大得让他认不出几分。
他鬼使神差地拐进那条种满桂花树的老巷。小时候总爱扒着树干疯跑的他,如今早已长成一米八几的个头,稍不留意,低矮的树枝就会刮到脸颊。
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往后退了半步,老老实实和那些桂花树保持着距离。
巷子尽头就是榕市二中的校门。看着门楣上那四个鎏金大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这所学校看着是中学,实则从小学到高中十二个年级一应俱全。他就是在这里念完小学,毕业后便被匆匆送去阳春市,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他走上前和门卫攀谈了几句,门卫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半晌,还是摆摆手放他进了校园。
阔别多年的校园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夏澍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忽然被前方一个身影牵住——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正费力地想把轮椅推上教学楼前的台阶。
他皱了皱眉,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费解,都伤成这样了,何苦还要来学校?
脚步不受控制地迈了过去,他伸手扶住轮椅的把手,稳稳当当地帮女孩把轮椅推上了台阶。女孩转过头,朝他露出一抹感激的笑。
夏澍没太当回事,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女孩叫住:“同学,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女孩望着他,眉眼弯弯地笑了:“你和我喜欢的人特别像,都是那种看着冷冷淡淡的,骨子里却藏着一副热心肠。”
夏澍的好奇心忽然被勾了起来,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哦?那你喜欢的人呢?”
女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他啊……那个傻子,因为再也弹不了钢琴,就……就自杀了。”
夏澍的心猛地一沉,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懊恼地蹙紧眉:“对不起,我不知道……”
女孩很快敛起那点难过,重新扬起笑脸:“没关系啦,都过去大半年了。”
夏澍看着她强装豁达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很乐观。”
“哈哈哈,”女孩笑出了声,笑声里却裹着淡淡的悲凉,“他都不在了,我再揪着悲伤不放又能怎么样?倒不如替他好好活着,替他看遍这世间的风景。等以后去了那边,也好讲给他听啊。”
夏澍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女孩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脸上露出歉意:“快上课了,我得走啦。”
夏澍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莫名闪过冬雪的模样,他轻声道:“嗯,一路平安。”
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停止了动作,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说过,我得替他完成愿望,不然啊,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话音落下,女孩转动轮椅,缓缓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去了。
夏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样通透又坚韧的女孩,本就不该被困在原地的。
没走几步,夏澍就被一个老师叫住了:“同学,怎么还不回教室上课?”
夏澍转身对上老师的视线,对方愣了愣,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缓缓开口:“夏澍同学?”
夏澍也有些意外,这位老师竟然认得自己:“您认识我?”
老师没直接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我办公室说吧。”
王宇辰把夏澍领进办公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
夏澍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开口打破沉默:“老师,您到底怎么了?”
王宇辰斟酌片刻,试探着问:“夏澍同学,你不认识我了?”
夏澍牵了牵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疏离的自嘲:“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记不清也是人之常情。倒是老师您,还能把我认出来,我已经很荣幸了。”
王宇辰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恰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老师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可在瞥见沙发上的夏澍时,所有人的笑声都戛然而止,脸上满是错愕。半晌,才有一位女老师忍不住失声:“夏澍?”
夏澍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眼神里的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他站起身,微微鞠躬,语气平静无波:“老师们好,我这次是回母校来看看的。”
老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约而同地望向王宇辰。王宇辰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众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找了借口匆匆离开。
不过一分钟的光景,办公室又恢复了死寂,连空气都透着几分诡异的沉闷。夏澍抬眼看向王宇辰,目光淡得像一潭深水:“老师,你们是只对我这样,还是对所有回校的学生,都这幅模样?”
王宇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低沉:“夏澍同学,你这是……忘了?”
夏澍挑了挑眉,黑眸沉沉地盯着他,既没点头,也没否认,周身的气压却骤然冷了几分。
王宇辰长叹一声,终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那你还记得冬雪吗?”
这两个字像惊雷,狠狠劈在夏澍心上。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面上却强装镇定,缓缓摇头:“老师,冬雪是谁?”
王宇辰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当年冬雪和你,总一起上下学,你们俩在班里是出了名的模范生,老师们都很喜欢你们。”
“直到有一天,冬雪哭着冲进学校,说你被父母带到江边,要……要淹死你。我们这些老师听了哪里还坐得住,疯了似的往江边赶。”
“等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他们丢进江里了。那天也邪门,江水涨得厉害,浪头一个比一个凶,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我们都以为,你要就这么没了……”
王宇辰的声音顿了顿,满是唏嘘:“是冬雪,她那时候才多大,身板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你。谁也没料到,她小小的身体里,竟藏着那么大的力气……”
夏澍放在腿上的拳头越攥越紧,骨节疼得发麻,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老师……然后呢?”
王宇辰又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后来消防员赶来了,你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冬雪却因为耗光了所有力气,被江水卷了进去。等她被救上来,回家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没过多久,你也被你妈妈办了转学,彻底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一字一句,都像刀子,凌迟着夏澍的心脏。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竟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多希望,这真的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冬雪还在他身边,还会笑着喊他的名字。
他弯下腰,对着王宇辰深深鞠了一躬,喉咙堵得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您,老师。”
他没有急着离开,脚步像是灌了铅,在原地踟蹰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那个……老师,您知道冬雪她家,在哪里吗?”
王宇辰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们以前天天一起上下学,她家,应该就在你家附近吧?”
夏澍的身子僵了僵,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是我糊涂了。谢谢您,老师。”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办公室,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王宇辰望着那道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奈:“带着负罪感,是活不下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