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澍凭着零碎的记忆,回到了榕市那处所谓的家。
王宇辰错了,冬雪的家根本不在他家附近。他攥着那盏神灯怔怔发呆,终究还是要去问她。
他把神灯搁在积灰的桌上,别开眼不愿面对。夏澍向来如此,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瘫在床上,一副颓然等死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倦意袭来,他沉沉睡去,梦里,又一次见到了冬雪。
冬雪缓步走近蹲在地上的他,周身满是小心翼翼的怯意,轻声道:“夏澍……对不起……”
夏澍垂着头,指节骤然攥紧,隐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情绪,只哑声问:“为什么?”
冬雪一怔:“什么?”
“我都知道了。”
夏澍猛地抬眼,眼眶通红,眉眼间尽是被逼至绝境的狠厉,像头受了重伤的猛兽。
冬雪被吓得连连后退,慌乱开口:“我只是……报恩。”
“报恩?”夏澍自嘲地笑,笑声里裹着锥心的痛,“什么恩,需要你赔上性命来救我?!”
冬雪沉默着,没有回应,只轻轻说:“还有5天,我就要离开你了……”
夏澍攥紧的拳头倏然松开,满心戾气尽数散去,只剩妥协的疲惫:“你家在哪里?”
冬雪眼神慌乱闪躲,扯着借口:“我出事之后,他们就搬走了,你别找了。”
她没有窥知现世的能力,始终以为夏澍还在阳春市。
夏澍站起身,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至极:“若我没回榕市,便永远不会知晓这些。”
冬雪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以对,良久,才轻得像叹息般吐出地址:“峡口路24号。”
她清楚父母从未搬走,只是不敢让夏澍独自去面对——那场以命换命的事,任谁都心存怨怼,她怕他去了,只换来更深的伤害。
冬雪的妈妈面对夏澍的突然造访,并未多言,只是将他请进门,便转身进了厨房。
夏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始终低垂着眉眼,指尖微微蜷缩。
汪婷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轻轻放在茶几上,望着眼前的少年,轻声叹了口气:“小澍长大了啊。”
夏澍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哑:“阿姨……对不起。”
汪婷拿起牙签,插了一块哈密瓜递到他手中,沉默半晌,终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澍攥紧了手里的牙签,指节微微泛白:“阿姨,这么多年,您其实一直都在怪我,对不对?”
汪婷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带着难言的疲惫:“都过去了,活着的人,总要替离开的人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不是吗?”
夏澍心中翻涌着无尽的不公与自责。明明是他被推入水中,活下来的却偏偏是他;明明逝去的是她的女儿,汪婷却从未有过半句苛责;明明他该将冬雪铭记一生,却还是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汪婷好似看穿了他所有的心事,又是一声轻叹:“小澍,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冬雪的事,从来不怪你,这都是命。”
“阿姨……是我对不起您……”夏澍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当年,死的人本该是我才对。”
汪婷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冬雪的爸爸,去哪里了吗?”
夏澍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还是摇了摇头:“我和冬雪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叔叔。”
“她的爸爸,也是为了救人,没了的。”
夏澍愣在原地,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上,久久没有言语。
汪婷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去帮助值得帮助的人,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对吗?”
“可她应该先保护好她自己啊!”夏澍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汪婷闻言怔了一瞬,随即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没有再说话。夏澍抬头看向她时,却见她眼眶通红,眸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
汪婷执意留下夏澍吃晚饭。
饭桌上,她看着夏澍,忽然轻声感慨:“如果冬雪还在,你们俩,现在大概会天天被老师找家长,说你们早恋吧。”
夏澍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对着汪婷轻轻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不会的。”
汪婷摇了摇头,起身走进一间卧室。片刻后,她拿着一个信封和一本日记本走出来,递到夏澍面前:“这些,是冬雪的。”
夏澍看着那两件静静摆在面前的东西,心底涌起一阵怯意,竟没有勇气伸手去接。
汪婷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转身走进厨房洗碗,声音隔着门传来,轻缓而平静:“这都是冬雪的东西,现在交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夏澍攥着手机的指节泛出青白,他小心地收好信封和日记本,对着厨房的方向,哑着嗓子说了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谢谢阿姨,对不起阿姨,麻烦您了……我先回去了。”
汪婷却全然听懂了他话语里的愧疚与感激,只是温和地应道:“好,路上小心。”
这么多年,汪婷怪过夏澍吗?想必是有的,那是她唯一的女儿,怎能不心疼。可那股情绪,终究算不上恨,只是再想起时,心底只剩下化不开的酸涩与遗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