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又一声。
时间间隔毫无规律,像是学校食堂打饭阿姨时不时敲在锅的边缘。
路青舟没动,他偏头看了看同房的同事,呼噜依然在,睡得很香,没被吵醒。
然后他就起身下床,开着手机的手电筒,从猫眼望出去,他以为自己会瞧见像恐怖片里的经典桥段的眼睛,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他开了门,因为他听见小春叫他的声音。
小春蜷在门与墙形成的夹角里,一手拿衣架,另一只拿手机的手,用手背时不时敲他的门。
酒店的走廊灯是声控灯,再加上年久失修,一闪一闪,搭配尽头无法预料的黑暗,还挺有氛围。
路青舟看着小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生怕一闭眼再一睁眼,就会出现让自己晕倒的东西。她颤抖瑟缩的手也毫无目标地往后敲,这一敲,敲了个空。
路青舟见她发了会愣,轻声道:“怎么了吗?”
如果不是出了事,小春不会大晚上不睡觉,顶着可怕的夜晚来找他。
听到路青舟的声音,小春多少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独地面临恐惧,慢慢起身,结果蹲太久,麻了,手撑墙面,皱着眉道:“幸好你还没睡。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水柚本来想拍点视频发给家人的,结果手机从窗户掉下去了,我看下面都是草啊树的,所以……”
镇上的酒店不能想它有多好,每次退房后的床单能洗,房间能打扫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别说为什么不给窗户加栅栏,它统共就三层,乡下什么都不发达,就生态环境最好,哪怕人从这跳下去,也会有树枝接着。
这里每个人生活作息都很慢,没有什么夜生活,自然到了夜晚,除了隔几百米安置一个的太阳能路灯,只有天上挂着的月亮能照明前路。
可不巧,今晚乌云把月亮藏起来了。时不时的乌鸦叫放在眼前境地下,是挺吓人的。
所以,小春道:“想让你陪我们下去找下手机,挺贵的,水柚每月还得还几百的白条。”
路青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轻叹一口气,道:“走吧。”
酒店正侧面都是阳康大道,背面是一块未经修整过的土地,多数用来扔厨余垃圾。
从室内窗户往外眺望,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虚虚实实的山脉轮廓,如果不低头,闻不到人类垃圾的气味,仿佛还能看见十五年前成为旅游圣地的光景。
水柚是个精致姑娘,她戴着口罩,跟在路青舟身后,说话声音都闷闷的,“对不起啊,给你们添了一个大麻烦,我也想不通这个手机怎么能从手里滑下去。”
“没事,这不是有路哥在嘛,再说了,还好是手机,要是掉的是人,就是灵异事件了。”
昼夜温差大,路青舟不想给自己外□□脏,就穿着单薄睡衣下来,此时的他抱着双臂,低头寻觅,一心想快点找到,然后上去。
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身边有个铁坦跟着。真有问题,起码不是全部惊叫逃走,还有个不怕的拖着他们完成任务。
水柚和小春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情况。紧紧地盯着路青舟的后脚跟,余光时不时瞥一下周围,看有没有手机。
不过此等做法,效率极低,路青舟在前面探路无果,她们也就是查漏补缺,二次搜寻,将路青舟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路青舟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的小春疑惑道:“找……找到了吗?”
“没。”路青舟心不在焉地回答,视线却一路往左。不知是不是他看错,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们。
“我们要不分开找吧,范围大点,成功率也高。”路青舟微微向后偏头,建议道。
“好,好吧,我也担心我的手机摔成什么样了。”水柚道。他们出来也有半刻钟了,除了很黑很安静,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者说了,整栋楼住的都是他们的人,就算真碰见点不干净的,一嗓子嗷过去,千军万马来相助。
路青舟独自行动,越走越远。他跟着恍惚看见的黑影,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他可不想明天开始拍摄了,会被这种人扰乱。
有些坏苗,就应该趁早掐断。
他是不信鬼神说的,估计情侣博主遇见的怪事,也是人为恐吓。至于是不是现在准备来吓他们的人,需要抓到人才能知道真面目。
水柚和小春交谈的声音入他耳时,越来越淡。再往前走,就要进山了。
路青舟停下脚步,他现在什么都没带,唯一的手机电量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压根撑不了多久。
夜半三更,去一座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山,是傻子才会做的决定。鬼知道山里有什么,自己是否会迷路到绝望。
路青舟不追了,那道黑影也不逃了。像是挑衅他不敢踏入属于别人的地盘,又像是嘲讽他胆子只有这么点大。
黑黢黢的前方,除却仿若静止的树枝剪影,还有一道人影,正缓缓朝他踏步前行。
山脚下的风格外阴冷,灌入路青舟v字领里,上衣飘荡起来。他穿的浅色系睡衣,远处乍一看是件无主衣服正在悬浮。
路青舟却是近距离,看见无腿之人正浮向他。他不禁想到会不会是利用威亚一类,但理智告诉他,不是的,是个吊死鬼正丝滑地滑下坡。
天边乌云被风吹散些许,月光透出来,路青舟看见对方的脸沟壑纵横。可脖子处的皮肤却是光滑无比。
违和的就像是一个年轻人的身体接了一个老人的头。若真是这样,这位刽子手的刀法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丝毫的接口与伤疤。
若是化的老人特效妆,也过于逼真。皮肤的松弛,黑斑,以及牙齿的泛黄,磨损,每一处细节都很难真实还原。在剧组工作十余年,他还没见过有这样手艺的化妆师。
路青舟应该立刻后撤,可他没有。不是因为害怕到无法动弹,而是他发现对方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只是站在他面前,用这幅诡异的面容,开口说话,似乎是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并没有出实声,而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丝丝嗬嗬的气声。
路青舟尽力辨别口型,“走吧……走,你让我们走?”
不等他得到确信答案,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路青舟回头一看,是小春和水柚。
小春道:“路哥你说什么呢,手机找到了,结果一看你跑这么远了。”
水柚环顾四周,道:“不会真有点东西吧。”
路青舟又回身去看,果然那个老人影不见了。于是他随口道:“我只是看这边山挺好看的,想着以后有机会来露营。”
“这个想法不错诶,等拍完如果有假期的话,我们可以晚点回去,玩一圈再说。”小春期待的眼神,在黑夜里遮不住,亮晶晶的。
路青舟毫不留情地道:“我看了一下,这边野兽很多,还是算了。”
说完,他往回走,小春在后面道可惜,水柚安慰她,她们两个人可以趁空闲去安全的地方野餐一顿。
“你俩想偷偷出去玩,找死啊,海导会大发雷霆的。”老张指责两个玩兴大发的女孩,道,“耽误拍摄进度你们就知道后果了,别想了,老老实实的。”
饭馆里,一桌能挤多少人就是多少人。路青舟这桌是四人桌,恰好四人,坐不下多的。
老张吃着碗里的汤面,对路青舟道:“你俩昨晚上干啥去了,我可听你房的大虎说了,可有半宿没回来。”
水柚主动解释,“我手机掉下去,找路哥帮忙找了而已。”像是为了证明所说内容属实,把自己刚买就裂屏的手机拿给他瞧。老张瞅了一眼,就连连感叹,耐造成这样还能用,质量真是不错。
老张又嘿嘿道:“那你们有遇见索命上身的鬼吗?长啥样,漂亮不。”
不漂亮,很丑,说出来吓死你。路青舟喝着粥,心想。但他知道老张只是调侃昨天情侣博主说的话,便没作声。
一旁的小春端着的饺子开始一个个往外蹦。老张见她这抖的样子,惊道:“哎呀妈呀,鬼上身了。”
水柚看了一眼她碗里的东西,然后打了一下乱说话的老张,道:“什么鬼上身,只是韭菜过敏,哮喘犯了。”说着赶紧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急救药。
路青舟赶紧给小春调整身体姿势,保持半平躺。缓过来的小春向他们道谢,又道自己很早之前就好很多,完全没想到今天会突发。
水柚在一旁宽慰她,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还说生病是无法避免的,也许是水土不服之类的话。
只有路青舟沉默地喝完了粥。他想起昨晚那黑影告诉他的话。
让他们走。所以现在发生的这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这里不对劲,别留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
判人入狱都有罪名,知道自己死得其所。他们又为什么一定要遵守?
很快,路青舟就知道为什么了。林姐接到电话,在村子里放置的器材失火了,救不过来。
如果不走,就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路青舟还是无法接受这样抽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