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青舟等人赶到时,只剩下一片废墟。
小春道:“怎么会这样?”
路青舟望着这一大片焦黑,忽然胸口发闷。林姐快速想出解决办法,打电话让公司的人再拉一批新器材过来。而他们,则留在这里清理残留物。
只能说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不然还没开拍就出现如此情况,按照行内规矩,估摸着是犯了某种忌讳,是要停拍,放弃前期的大量资金与精力的投入。
到了这个地步,没人想半途而废。不过眼下也没好到哪里去,林姐过来对他们说,“跟村长协商了一下,我们今晚住在村里,明天跟着去祭拜一下。”
林姐这样情绪稳定的女人,遇到的情况成千上百,比这还严重的都有过,可这次却是让她皱了眉头。她走到角落处,抽了根烟缓解了下焦虑。
路青舟等人收拾差不多后,天空逐渐暗下来。村长招呼他们进屋休息喝口水。
他们喝水时,村长就为他们翻出多余床铺,铺在地上。路青舟的视线一直盯在村长身上,严格来说,是在观察村长的脖颈。
路青舟嘴角扬起,眼里却没笑意,看似闲聊搭话,问道:“村长这样穿不会热吗?”
哪怕夜晚温度再冷,也不至于把自己裹得一层又一层,更别说外面还套个全黑的斗篷,只留一张脸出来。遮得太多,反而不像怕冷,倒像是在挡住些什么。
路青舟只听说过,在这世道,有些落后地区的女性需要将自己全身围住,可没听说男性,还是年迈的男性需要这样做。
听到路青舟开口,小春也道:“村长,要不脱下来吧,我看您脸上全是汗。待会我们自己铺床。”
村长这才停下动作,侧对着他们,道:“不是我情愿穿这么厚,而是怕吓到你们。”言罢,抬起枯槁一样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解开外面的衣服,又取下绕在颈间的黑布。
这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路青舟道:“这是?”
“小时候,家里给戴的,是陋习,现在也取不下来了。”说这话时,村长的表情窘迫不已,如同小孩尿床被发现的羞耻感。
只见村长的脖颈上套了一圈又一圈镀铜的铁圈,硬生生将脖子拉得无比长,却又凸显脆弱,仿佛随便一碰,这颗头就会折断。
路青舟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小春骇然道:“真的是愚昧害人啊,肯定很难受吧,村长。”
“还好,习惯了,也就没什么。真要说,只能算我命不好,出生在这里,你们这些小娃娃的生活可就美多了。”村长道。
其他人又走个形式关心了一下村长,再展望一下未来。很快时间就过去了。
有人问道:“听说这里还有温泉,不知道是否有幸一泡?”
村长道:“如果你们十五年前来,说不定还能泡上,现在可是没咯,什么都没咯。”
问话的人一阵遗憾,只好收拾收拾睡觉。
路青舟在村长准备转身出门时,突然道:“我昨天看见一位和村长很像的人。”
村长顿住脚步,没回头,佝偻着腰,道:“是吗?那怕是看错咯,我一整夜都在家里睡,没出去过,也没梦游的习惯。帅哥怕是看见的是亡魂。”
“亡魂,这又怎么说?难道这里真的闹鬼。”路青舟问道。
听到他如此直白将这两个字说出来,村长似乎很害怕再给这座村长添点负面新闻,转过身,连忙否认道:“不不不,不是闹鬼,只是你知道的,我们这里有祭祀的习俗,到了一个时间它们就会出来放松一下,不会害人的。”
这和闹鬼有什么区别吗。路青舟很想说,这样的说法,换作小春她们来听,并不会减轻害怕的情绪。反而更惊悚了,一种平静、习以为常的现象。
“帅哥你碰到的估计是我的祖先,我们一家遗传度还挺高的,好几代都长得一模一样。”村长笑嘻嘻道。
“这样啊。”路青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口又道,“村长这个年纪,想必在村子里待了很久吧。”
“是挺久的了。久到亲眼见证从繁荣沦落到如今无人问津的地步。”村长道,“再加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留在这里,都要往外闯,我应该是慧明村唯一的村民了。”
“您的这种精神挺让人感动的,有机会的话,不如我给您想想办法,给您拍个纪录片,或者综艺,重新焕发生机。”路青舟道。
“这可就不用了,你们拍电影能瞧上这儿,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但是东西旧了老了,就是该扔弃的,你说是不是啊帅哥。”
路青舟沉默不语,村长笑着出去了。
路青舟躺下睡觉后,总感觉耳边有蚊子在嗡嗡飞。这里的房子大多都是木制墙茅草顶,他起身想去找村长借点蚊香,村长没找到,倒是让他注意到今晚的天空,有星星,还很多,很亮。
路青舟伫立在廊檐下看了许久,久到村长喊他都没注意到。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挺好挺好。”村长从一旁另建的小屋出来,跟着路青舟一起抬头看夜空。
路青舟反应过来后,望见村长手上黑袋子里装的香灰,收回要蚊香的话,提了新的问题:“村长祭祀那么久,不知是否知道,为什么这群亡魂要赶我们走呢。”
一向有问必答的村长此时却严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村长道:“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吗。”
“当然。”路青舟道。
“这个故事很长,得从很久以前说起。”村长道,“不如,等明天祭祀完,我再讲给你听。”
“轻竹,快点出来啦!”
炎炎夏日,树上的蝉鸣在叫。
老旧台式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拼命地吹走暑热,但起不到多大作用,只有吹到的范围才有点凉意,脱离这个区域就会被晒成碳。
所以娄轻竹躺在机械制造出的风向里,一寸也不愿偏离,一动不动地占据地盘。他肚子上搁着半个快舀完的西瓜,嘴里迷迷瞪瞪地念着英语单词。
从“放弃”开始,一直背到以“C”打头的词汇。
院子外的朋友直接推门而入,“你不会要毁约吧?”
娄轻竹睁开眼,一颗巨大的脑袋倒着对着自己,他无法避免地直视对方动来动去的嘴巴,听见对方数落自己,“你明明答应我,要陪我一起去送葬爷爷的。”
娄轻竹的脑子因为被热晕了,还没从学习思维转回生活思维,半晌,他张大了嘴巴,明显是一副刚记起来的样子,说的话却是相反的,“我没忘,怎么可能会忘呢。这普天同庆的时刻。”
说着,就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穿上自己的卡通人字拖,准备出门又返回去拿出自己的草帽。
这次,他是真齐全,可以出门,“走吧,送到哪了?”
朋友还没回答,外面的大人就喊他,算是变相回答,“狗子,你跑哪去了,孝服都没穿,小心你爷爷爬起来抽你屁股!”
“我来了,爷爷要安息,不能爬起来的!”被叫狗子的朋友马不停蹄地拉着娄轻竹出门,似乎很怕爷爷还活着。
娄轻竹被他拉着一路往外跑,太阳是真的毒辣,没一会儿,白色背心后面就沁出一身汗。不过经过时,闻到淡淡的金银花香,一下子又冲淡天热带来的烦躁。
狗子他妈妈穿着一身白孝服,又将自己拿出来的孝服套在这个夏天开始蹿个子的男孩身上,“你待会跟在棺材后面,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都要十八了,成什么样子。”
他妈妈又看向娄轻竹,道:“轻竹这是?”她本来想说今天不是找狗子玩的日子,小名叫狗子,大名叫周川的男孩抢先道:“爷爷生前对轻竹也挺好的,让他也陪这最后一程吧,好不好嘛,妈妈。”
“好好好,那轻竹就跟着狗子。”两人家互相挨着,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没有血缘关系,胜似亲兄弟。
娄轻竹对他发小在长辈面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精纯,不免笑出声。周川撞了下他胳膊,让他收敛一下。
娄轻竹咬住下唇,抬眼看见周妈妈正拿过丈夫递来的黑白照,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小动静,当即松了一口气。
周爷爷其实人品很差,早年将妻子家暴致死,晚年酗酒喜欢光着膀子到处走,说各种胡话。对人也不好,经常拿乔,贬低辱骂。
周爷爷生前,亲人、邻居都忍着,周爷爷死后,都才呼出这口憋闷的气。但村里是以死者为大,哪怕心里乐开了花,也不能表现出来。
娄轻竹和周川跟在抬棺材吹唢呐的队伍后面,他们被哭声包围,周川耷拉个脸,和娄轻竹说悄悄话,“待会我要是忍不住笑出来,你记得掐我啊,不然我妈发现了,要当场打死我的。”
娄轻竹点点头,表示包在他身上。
他们上了山,将棺材卸在早已挖好的大坑里。除了娄轻竹这个外人,所有直系、旁系都围在坑的周围,挖土掩埋。
娄轻竹靠在一棵树旁,看着他们动作。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他四处望了望,没有找到声音来源,便以为是幻听,正歪头疑惑,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猛地回头,风吹起他长到遮住眼睛的头发,右眼下方有一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