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夏接秋时,天气转凉。南城这几日的空气却意外的潮热。早上八点,出行的人们抬头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空,加快了步伐。

这时候刮起一小阵风,带来凉意。风从北边来,轻飘飘地从高矮错落的楼栋缝隙而过。直至吹起一家窗帘,被困在屋内盘旋。

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可以看出屋主人对生活的打理还算像模像样。中央是占据大半个空间的床,躺在床上的人额间发丝被风吹得动了动。

床头柜的闹钟突兀地响了好几声,见实在没人搭理,无趣地哑了火。

分针走了半圈,床上的人依然没有醒来的动静。只见他额头冒出许多细小又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被噩梦压的。

闹钟未达的使命交接给手机,电话铃响了一声,又一声。突然床上的人迷迷蒙蒙地伸出手,将其摁下接听。

开了免提,电话对面的大嗓门震彻屋顶,“喂,路青舟,你是死了吗?都快九点了,还不赶紧来,让我们海导还有全部工作人员等你,你这位导演助理的面子够大啊!”

路青舟被现实砸得彻底醒过来,不可思议地看了好几遍时间。确信自己的确是睡过了头,加没听见闹钟。

他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撩,赶忙道歉:“对不起啊,林姐,我昨晚发烧来着……我马上来。”

林姐自己也知道,再怎么骂人也只是骂人,耽误时间,并不能解决问题,与其在这发泄情绪不如催促,祈祷对方能早点来。

“行行行,你快点哈!”

说完就挂了电话。路青舟马不停蹄地穿好衣服,去洗漱。牙膏刚挤出来,他怔愣地抬手摸上脸。

一手的湿润。

他喃喃道:“我是哭了吗?为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是习惯性地自言自语。不知从何时起,他就有了这个毛病。

从别人的视角来说,忽然发现一个人开始自说自话,是件很奇怪的事。但对路青舟自己来讲,这不过是一种记录方式。

有人使用书面文字,会记的更加久一点。他使用口头语言,有条理或没条理地写下日记。

路青舟快速解决完一切,背上包带上门后轻轻说了一句“我出门了”。

下楼后,他才发现下大雨了。雨势如箭,毫不留情地往下落,路青舟想顶包一路闯到地铁口的想法立刻被否定。

路青舟住的小区很老式,没有电梯。他也不想再步行爬七楼去拿伞。

作为三十多岁的成年人,面对这样突发情况,早已有了成熟的应对模式。没犹豫太久,掏出手机准备大出血花二十块打车。

下一场雨比闷着多少要好点,起码打开一点点车窗,外面的雨线携带车驰的风一起涌进来,冲散了车内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司机很爱说话,他一上车就同他讲,他是平台新用户,可以领券打折扣。

路青舟身体不太舒服,一直靠在后车窗闭目休息。他想,又是这个诡异到没边的梦。

模糊又梦幻,遥远地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路青舟一阵无语,难道人到中年,就会开始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回忆高中时代?

他的高中过于普通平凡,毕业多年早已忘记当时班上还有哪些同学,又发生过什么很蠢很傻很中二的事。

但,闭上眼后,路青舟试图回想,同一个梦做多了,多少还能记下一点点画面。

无人存在的夏日教室,阳光将层层叠叠的绿意拓印在立体画布上,桌沿、黑板、地面……将树影分割成随意的拼图。

广阔的田埂处,斜倒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后车轮正保持惯性旋转,似乎主人迈着步伐,激动地下了水田。

据说梦是大脑对所见所闻的重组扭曲,路青舟确定自己前半生没有过在乡下的活动。而这些视角倒像是其他人的亲身经历,然后自己说不定在某次吃饭聚会,听别人说起过,只是自己忘记了。

至于梦的具体内容,他每次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无缘无故的悲伤。

路青舟是晕车的,司机驾驶也横冲直撞的,时停时快,把他差点颠吐了。反胃感覆盖住做噩梦的不舒服,只能不断控制呼吸。

但是他突然又想起,要和主治医生说一下,之后因为要进村拍摄,所以没办法去复诊。

他这样的症状大概半年前就有了。一开始,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有自己没意识到的情绪压抑住了。

后来,他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没吃很好吃的食物,所以醒来才会难受。

最后决定求助医生,是因为自己总是随时随刻就会心脏痛。已经影响到了工作和生活。

司机从后车镜看见对方开始低头玩手机,他才发现自己自顾自讲了许多,问他是哪里人,背着这么大包要去干嘛等等,诸多话题都没引起年轻人的注意。

司机又回到开篇的第一句话,下了最后的点评,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连白给的钱都不要……”

司机大叔闭了嘴,车载广播的声音就在如此逼仄空间更加无处遁形。

“……我们刚刚讲到十五年前,慧明村的灭村案,至今没有找到凶手,实在过于蹊跷。至今呢,网络上依然还有讨论与猜测的声音,我们给大家请来风水学大师,让他从玄学方面帮我们解读此案,是否能从中窥见某个真相。”

声音得体专业的女主持人进行下个流程,接着是中年大叔的声音,“在我们风水里,讲究地理位置,而慧明村所处地带就是一整个阴啊!该说不说,这里面有大家看不见的东西存在,或者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超自然现象,与其说是灭村,不如说是这村子犯了罪被惩罚……”

等红绿灯时,司机换了台,还不忘吐槽:“说的什么晦气玩意,不知道建国后不许成精,忽悠人的东西都能成大师,那我就是大神!”

过了红绿灯,再转个弯就到了路青舟工作的公司。路青舟终于不用再听属于中年男人的愤懑与怀才不遇。

路青舟下车前,看见司机副驾有多的雨伞,询问过后是司机的副业,便又扫了二十买了把透明伞。他也刚好向医生保证完自己绝对会量力而行,不会勉强自己,尽可能让自己处于放松阶段。再配合药物治疗,不说能完全治好,稳定下来是没问题的。

伞有些小,无法遮住他快一米八的个子,一半的肩膀都湿了,好在自己穿的是黑色衬衫,不太明显。磅礴雨声中,夹杂着小春的声音,他抬起头,就看见小春打着黑色大伞,站在车门前,正朝他挥手臂,“路哥快来!”

小春是和路青舟一起进公司的同辈,她喜欢路青舟这件事人尽皆知。小春见他被雨淋死的身子,赶紧回车翻出包里的干浴巾披在他身上。

车上其他同事见状,就开始起哄,“看春妹妹急的,生怕没和情郎一起进村啊。有没有考虑要发生点什么?”

“咱们这次可是会待很久哦,说不定到时候信号都没有,机不再失时不再来。”

“瞎说什么呢。”路青舟收了伞,立在门口往外抖了抖伞上的水,抖的差不多后,一手握伞,一手抓住肩膀上的浴巾,阻止它因为自己的动作而下滑。他小声地道谢,就与小春一起上大巴。小春对这群嘴里也没个把门的男人道。

“大家说说我就行了,调侃女孩子小心说话大舌头哦。”路青舟原本不笑的脸,忽然弯了眉眼,让人深感亲和,无法伸手打笑脸人。他一边向大家鞠躬,一边为迟到表示歉意,“对不起啊,最近温差太大,一时不小心中招了。”

小春特意给路青舟留了位置,路青舟扫视一眼,都坐得满满当当,只好顺势坐在小春一旁。

那群看热闹的男人还没消停,“英雄护妻哦,你们什么时候办喜酒,这不得狠狠地砍你们一顿。”

“小说听书听太多了吧,老张。我和小春只是同事关系。”路青舟偏头回道。他这一路心情一直不算太好,自然语气也隐隐有些冲,只是搭配到他的笑脸,又让人噎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大家都是工作多年的同事,谁开谁的玩笑,都尽可能适宜氛围,若是过了,惹的人都不高兴,反倒有些无地自容了。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不再满嘴跑火车,打打马虎眼,幽默地化解尴尬,道:“这不是跟网上学到一个新词,叫嗑CP,嗑嗑你们的CP。还有个常用词,圈地自萌,我们知道什么是圈地自萌了哈哈哈。”

说罢,就开始聊些圈里艺人的八卦,谁又出轨劈腿,谁又脚踏两条船的桃色负面新闻。

小春拉他衣袖,道:“别理他们,就是无聊。我听林姐说你昨天发烧了,我给你泡了点感冒灵。”

说着就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路青舟垂眸看了一眼,没接,摆摆手道:“谢谢你的关心,现在已经好多了。我看天气预报,过两天会降温,你厚衣服带足了吗。”

“放心,包暖和的。”小春拍了拍自己的搁在脚底下鼓鼓囊囊的背包。

人齐全后,大巴启动。车内的话题换了一茬又一茬。最重要的当属他们这次去的目的地。

老张道:“听说慧明村十五年前可是旅游圣地。现在啊,落败的不成样子,村里就剩几个老人了。”

有人接话道:“据说那里闹鬼,现在没人敢去。”

又有人突然想起什么,道:“诶,小路,我记得你好像就是慧明村的人吧。”

正双手环抱,靠着睡觉的路青舟平稳地睁开了眼。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枯裂,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比起这些人嘴里讲的鬼什么的,现在的路青舟倒像个可以吓死人的鬼——猝死鬼。

他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小春就替他回答,“路哥也不算慧明村的人啦,当时他养父母来旅游,在酒店捡到的。”

问话的人又道:“也是,谁知道是当地人还是外来人生的。”

“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难听了哦。”小春目光死盯着对方。

看情况不对头,林姐赶紧出声调和,“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各部门人士赶紧最后再确认一下环节,明天就开拍了啊。”

面对严厉的制片人林姐,没人敢说一不二。一路上,没再发生什么细小矛盾,转而取代的是各种嘈杂的电话交代。

到了下午,一车人带器材抵达慧明镇。他们在村子里取景,住在镇上唯一一家的酒店。

从镇进村的路还没修,是条土黄路,下雨就会泥泞不堪,趁下了好几个小时的大雨,好不容易和他们一起到达终点,一部分工作人员抓紧前去村子布置灯光场景。路青舟一行人则去办理入住。

刚进酒店,就碰上退房的一对情侣博主。这对情侣衣衫不整,神情恍惚,满脸的恐惧无法忽视。

前台帮他们退房后,叹了口气,“唉,这周第五个了,看来要逃不过闭店了。”

男生抱着女生的肩膀,与路青舟一行人擦肩而过时,停下来,对他们道:“这里有鬼,别来。”

话音落下,女生突然尖叫,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忽又咧着嘴巴对他们笑,古古怪怪,疯疯癫癫,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焦点对准路青舟,对他也是在警告其他人,道:“晚上听见敲门声,千万别开门,你会见到地狱,死了太多人,冤魂就会来索命上身……”

还算神志清醒的男生似乎不想女朋友透露太多,怕惹事上身,捂上她的嘴,赶紧拉着女朋友就走。

等这两人走后,那位女生刺耳又惊恐的笑声,还徘徊在每个人脑海里,久久未能回神。队伍里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就是拍恐怖片的,鬼什么的,也太扯了。”

“肯定是他们做自媒体的,得罪人了,被人上赶着报复。”他们踏入这片土地,不知是不是给了自己太多暗示,开始看哪哪不对劲,只能如此不断安慰自己。

小春侧耳听着这些人的交谈,试探地问路青舟:“路哥,你会怕吗?”

路青舟接了前台给的房卡,毫无顾忌地就往前走,“没什么好怕的,就算真有鬼,也比不过人可怕。”

小春听他这样说,放下心来,“路哥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啊,去密室逃脱,npc平常都是失业的。”

路青舟没接话。沉默地往酒店放好行李后,就去剧组定好的烧烤摊。

吃完一顿,各自回到酒店休息。等待明天的开工。

和路青舟住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大男人。他们呼噜声太大,吵得路青舟没睡着。

也不知道一个房间住的人太多,还是怎样,路青舟有点呼吸不上来。明明吞过安眠药了,脑子还是异常活跃。

他习惯于睡觉时,开床边一盏小灯,就这样什么也没想地盯着天花板,开始数羊。

数到不知多少个时,他听见他们的房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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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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