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阴天。
三个少年在森林入口碰头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雾气贴着地面走,把树根吞掉了半截。
西斯背了最大的包:蜡烛、绳索、多功能刀、从德西叔叔那里拿的工具。菲力的包最鼓,鼓的是食物和一件被强行塞进来的长袖褂子,他昨晚看了眼窗外的月亮,把夏天穿的短袖又换了回去。尤利的包最杂,花花绿绿的药包和绷带塞得拉链合不上,走两步就往下滑,他提着肩带晃来晃去,像背了一口袋不安分的小动物。
“走。”西斯说。
森林入口的树和圣城周围没什么不同:橡树、山毛榉、偶尔几棵白桦。尤利认得这些树。他不认得的是走进去两百步之后的样子。
阳光在某个位置被切断了。
不是渐渐暗下去,是有一个边界。前一步还有光斑落在肩上,后一步就什么都没有了。头顶的枝叶密到不像自然生长的。尤利抬头看了一眼,叶片交错得像被谁编在一起,把天空切成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光漏下来,落在地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铜钱。
“冷了。”菲力说,把长袖褂子从包里掏出来套上。
是冷了。不是树荫下那种凉爽,是从脚底板往上钻的那种冷,像踩在湿石头上,寒气透过鞋底往骨头里沁。
尤利搓了搓手臂。菲力的牙齿在打架。只有西斯没动,但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安静。”西斯突然停下来。
不是他叫他们安静——是森林自己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三个人自己的呼吸,和脚下踩断枯枝的脆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林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报信。
菲力张嘴想说什么,西斯抬手示意他别出声。三个人站在原地,听了十几秒。
什么都没有。
“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尤利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兔子,有松鼠,树上还有鸟窝。”
“嘘。”西斯已经蹲下去了。
他的目光停在左前方一棵歪脖子橡树上。树干上缠着什么东西:黑色的,粗的,像一条绳子。
走近看到,这是一条巨蟒。黑底白纹,巨大的身体倒垂着挂在树杈上,蛇尾笔直地拖向地面。这条蛇瘪得像一截风干的肠子,只剩皮囊挂在骨架上,和蜕皮的区别只在于它还有头。
西斯走过去,伸手捏了一下蛇身。
指尖陷下去,没有弹回来。像捏一张湿纸。蛇身的上半部分有两个黑洞:不大,圆的,边缘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精准地刺穿了。
西斯把蛇翻过来看了看腹部。没有血。没有□□。连凝固的血痕都没有。那两个洞通向蛇的血管,但血管是空的。
“眼镜王蛇。”西斯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剧毒。什么东西吸了它的血还没被毒死?”
尤利退了两步。他不太怕蛇,但他怕那个“吸了血”。
菲力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整齐的洞,脸色刷白。
“走。”西斯说,“别碰。”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枯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树和树之间的间距变大了,像森林自己把通道让了出来。尤利觉得这不对,树林越密越难走才对,但这里的路反而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人天天在走,把灌木和杂草都踩平了。
过了几分钟,路转了一个弯。
尤利先看到的。
他停下脚步,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菲力撞在他背上,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也看到了。
然后也不说话了。
动物。
到处都是。
不是一只两只。是铺了一片。最近的是兔子,三只,白色的、灰色的、淡黄的,身体僵直,像被冻成了原来的姿势,腹部微微凹陷,皮肤下紧贴着骨头。风一吹,耳朵还是纹丝不动。稍远一点是几只鼹鼠,排成一列,像被人摆过的。再远……
豹子。
三只。森林里几乎没有天敌的豹子,和兔子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皮毛上没有伤口,身体却异常轻,西斯拿起一只的前爪,整条胳膊像空了芯的枯木,只剩骨架勉强撑着一个形状。
西斯走过去,蹲下来,捏了一下最近那只兔子的脖子。
和蛇一样。没有血。没有□□。两个洞,圆的,边缘整齐,在颈动脉的位置。
他走向豹子。翻过一只的脑袋,在耳后找到了同样的两个洞。
“全是被吸干血的。”西斯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兔子、鼹鼠、豹子、毒蛇——什么动物能同时猎杀毒蛇和豹子,只吸血不吃肉,还不会被蛇毒毒死?”
没有人回答他。
尤利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他见过死动物,乡下小孩谁没见过?但这不一样。这些动物不是被猎杀的。它们是被采完的。像有人把这片森林当成了一个储血库,挨个拧开龙头放空,然后随手丢掉空壳。
菲力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我们回去吧。”菲力说,声音发紧,“告诉神父,告诉城主,让大人来处理。”
“他们不会来的。”尤利说,“这里是圣泉的森林。谁会相信圣泉边上有吃血的东西?”
菲力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尤利是对的。圣泉是信仰的象征,没有人愿意相信圣泉正在出事。
西斯没有加入这场讨论。他站在豹子旁边,眼睛看着更深处的林子。
“那边有东西。”他说。
不是他看到了什么,是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有节律的振颤,从森林更深处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在用他听不见的频率振动。
然后他听到了鸟叫。
白天。密林深处。一只夜莺在唱歌。
夜莺是夜行的鸟。它不应该在白天唱歌,更不应该在一片死寂的森林里唱歌。但那声音确实在那里,由远及近,清亮得不真实,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
一只小小的褐色鸟从树冠间穿出来,落在离西斯三步远的枝头。它偏头看了西斯一眼,叫了两声,又飞起来,往林子深处去了。
飞了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叫了两声。
“它在带路。”尤利说。
菲力摇头:“我不跟一只白天唱歌的鸟走。白天唱歌的夜莺和被吸干血的豹子是一回事,都反常。反常的东西不跟。”
西斯迈步跟了上去。
菲力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踩着鼹鼠的尸体小跑跟上。尤利跟在最后,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动物。
它们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但风过的时候,那只白兔的耳朵轻轻扬了一下,像是还在等什么人回来。
夜莺飞得不快。每次西斯快跟丢的时候,它就落在最近的枝头等他。有时候叫一声,像在催;有时候绕西斯飞一圈,又往前去。
它只看西斯。不看尤利,不看菲力。
菲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骂:“它怎么只带你不带我们?你跟鸟有什么共同语言?”
“可能我跑得快。”西斯头也不回。
“你——”
菲力的话断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路边的树。刚才那几棵还是正常的橡树,枝干朝上长。但现在这些树的枝条扭曲着横向伸展,末端分叉,像伸出的手指。树皮上长着不规则的瘤节,在阴影里看,像一张张闭着眼的脸。
菲力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尤利。尤利没注意到,他在看西斯。
西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往前倾,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夜莺每叫一声,他的肩就微微动一下,像听到了尤利和菲力听不见的东西。
“西斯。”尤利喊他。
“嗯。”
“慢点。”
西斯顿了一下,放慢了脚步。他扭头看尤利,眼神有一瞬间是茫然的——像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的边界。
“……好。”他说。
夜莺在前方叫了一声,急促的,像催促。
西斯又走快了。
路越走越窄。路两边的动物尸体没有断过,每隔几十步就是一具,有时是兔子,有时是獾,偶尔是一只狐狸。全都干瘪,全是那两个圆洞。尤利不再看了。菲力用褂子的袖子捂住半张脸,闷声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夜莺突然不叫了。
西斯停下脚步,四处看。它不在枝头,不在空中,不在任何他能看到的地方。
“没了。”西斯说。
菲力一屁股坐到地上:“谢天谢地。我腿要断了。”
尤利也在喘。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鼓。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嘶叫。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是一种细长的、颤抖的尖叫,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向同类传递消息。声音又短又尖,在树干之间弹了几下就消失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和树之间越来越浓的阴影。
“那是什么?”菲力站起来,声音绷紧了。
西斯没回答。他在听。等了几秒,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不像是动物被杀的声音。”西斯说,“更像是……信号。”
“信号?给谁发信号?”菲力问。
西斯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