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城里出了事。
小河里捞出一具尸体。
消息从河边传到市场,从市场传到教堂,再从教堂传进每一条巷子。传到尤利耳朵里的时候,尸体已经没了头颅和四肢,只剩一具皮囊。传到菲力耳朵里的时候,尸体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阿蒙。
菲力在教堂门口截住尤利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兴奋。
“昨天我们去过的那条河!你听说了吗?”
“我们就是去给亡魂唱诗的。”尤利看了他一眼,“死者都那样了,你还高兴什么。”
“我不是高兴,是停课了!只唱一首诗就行。”菲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昨天回家被我爸揍了一顿。旷了礼仪课,脸上还红着呢。”
西斯走在旁边没说话。菲力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家的女仆偷偷说,安德鲁伯爵杀了一个园丁,就为了拿到那天宴会的蓝宝石。你们说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被伯爵杀的?”
尤利皱眉:“伯爵不像那种人吧。”
菲力正要反驳,西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蓝宝石。花园里的女人。
他差点忘了。被羊皮卷分走了注意力,差点忘了宴会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宝石对人的吸引力,大厅里所有人都像被钉住一样,那个女人站在暗处看着宝石……那个女人是真的吗?
他在书上看到过,有些花能对人的神智产生幻觉引导。
花园里那么多丁香。
教堂后院挤满了人。
三个人从人群中挤进去,站到唱诗班的位置。
院落中央堆着柴火。木板上放着一具尸体。
奥斯丁神父站在柴堆旁边,脸色很难看。他在天亮前就看过这具尸体了: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时候,碰过尸体的人说手指碰到的地方像碰到了烂泥,骨头和肉几乎分不开。没人认领,没人知道他是谁,更没人敢把他埋进圣城的墓地里。
神父做了决定:火葬。
圣城从来没有火葬过。
土葬是天经地义的事,□□归于尘土,灵魂归于上帝,这是规矩。但神父对玛丽嬷嬷说,这具尸体不能入土。他没有解释原因,只说了一遍。玛丽嬷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去准备柴火了。
尤利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尸体是透明的。不是像玻璃那种透明:是皮肤底下什么都藏不住的那种。肌肉和骨骼的轮廓浮在表皮下,像一层薄冰下面的河床。面部已经被鱼啃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腰侧的肉没了,肋骨裸露在外,弧度突兀,像一扇被拆掉了半边的笼子。手指和脚趾泡得发白发胀,比活着的时候大了一倍。
没有人认领他。没有亲友,没有熟识。他躺在木板上,周围堆满了人,却比一个人还孤独。
尤利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从来没有见过死人,所有的恐惧都是陌生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喉咙发紧,手指冰凉,眼睛酸涩。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尸体突然抽搐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整具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什么从内部拽住了一样——它坐了起来。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几个女生低声抽泣。
奥斯丁神父也吃了一惊。他快步上前,把尸体重新按回木板上,在额头上压了一枚十字架。他的手抖了几抖,很快被他自己按住了。他直起身,咳了两声,示意大家不要慌。
但不可能不慌。
尸体翻过来的时候,尤利看到了背面:一具骨架。鱼把背面的皮肉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架和泡发的内脏。半透明的筋膜连着骨头,像一件被泡烂的衣裳,在风里微微晃动。
尤利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个人死成这样,连完整都算不上。
西斯凑到他耳边,声音很低:“死亡是自然的事。鱼食人肉和人类食鱼,是对等的。一会儿好好唱诗,上帝会收留他的。”
尤利没说话。西斯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见,但一个字都进不去。
奥斯丁神父举起手。
唱诗班开始吟诵。
“我是投靠耶和华——你们怎么对我说: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去……”
尤利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走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把那个陌生人往安宁的方向推一把,哪怕只推了一寸。
“根基若毁坏,义人还能作什么呢?”
诗篇念完的时候,奥斯丁神父站到尸体面前。
他转头看向玛丽嬷嬷。玛丽嬷嬷已经捧着东西站在一边了。一个木盆,碗里盛着圣水,水面上浮着一面圆形的旧铜镜。镜面发暗,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封存了很久的东西。
奥斯丁神父把铜镜从水中捞起来。水珠顺着暗沉的镜面滑落,他双手握住镜柄,将镜面朝向尸体的面部,举到残破的五官上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镜中。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快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能看见。
然后他把铜镜放回木碗中,念了几句箴言,把火把按到了木柴上。
火很烈。
尸体在火焰里缩成一团,像是在做最后一次蜷缩。然后什么都不剩了。一阵风,一缕青烟。
奥斯丁神父看着灰烬,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不让任何人收拾,有怨气的尸体,灰烬要在阳光下暴晒三日。
人群散去。
玛丽嬷嬷站在后院的角落,看着奥斯丁神父的背影。她的眼神很深,像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圣水濯镜,能照见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端着的木盆,盆里的圣水已经被铜镜搅得微微晃动,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教堂外面,三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菲力先开口:“我肯定好几天吃不下肉了。”
“还好我不怎么吃肉。”尤利说。
菲力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接话。
“以后再也不去那条河了。”尤利说。
“嗯。”
西斯走在一旁,过了一会儿说:“羊皮卷全部翻译出来了。”
两个人抬头。
“大部分。”西斯纠正自己,“很多地方笔者记录太匆忙,看不明白。但能走的路他画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要和我一起去吗?”西斯这段时间,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快些翻译羊皮卷,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嗡嗡地。那里不管是什么,他都需要一探究竟。
菲力的脸还是白的。但他说:“去。”
尤利看着西斯。西斯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尤利不太认得的东西——不是兴奋,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像他已经在心里走过了那条路,现在只是在等另外两个人跟上来。
“去。”尤利说。
“明天阴天,不下雨。”西斯说,“早上去,争取天黑前回来。”
菲力凑到西斯耳边:“一天能回来吧?我老爸不许我夜不归宿。”
“那么近。”尤利说。
菲力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家门。他母亲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在说什么绅士不可以怎样怎样。
西斯和尤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西斯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胸口那卷羊皮卷。还在。硬硬的,贴着心口,温度和体温一样。
月亮很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尤利走着走着,突然说:“西斯。”
“嗯。”
“那个尸体,你有没有觉得,它坐在木板上的时候,不像是抽搐。”
西斯没说话。
“像是想站起来。”
西斯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了。
“别想了。”他说,“后天去城堡,有些事可能就有答案了。”
尤利没再说话。月光下他的侧脸有些苍白,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两只影子交叠在一起,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