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之后第二天,星期四。
教堂偏房的课堂里,玛丽嬷嬷正在念一本红皮巨书。圣城的历史、王城的遗存、安德鲁伯爵的城堡曾经是王储寝宫,这些话从她嘴里出来,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闷。
尤利趴在桌上。菲力趴在桌上。西斯没趴,但眼神已经不在教室里了。他在想那天夜里的事。花园里那个女人,宝石,还有胸口那卷硬硬的东西,羊皮卷贴着心口的位置,像一节多余的肋骨。
“……安德鲁伯爵的先祖在统一大业中立下汗马功劳……”
西斯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衣襟。
玛丽嬷嬷的声音突然拔高:“菲力、尤利、西斯三位先生”
尤利被敲了一下脑袋,条件反射坐直。菲力更惨,惨叫一声“不要踩我!”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红到脖子根。全班哄堂大笑。
西斯没什么反应,他在看窗外。
阳光正烈。小树林的方向,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和对岸那片更深更密的大森林隔着一条河。
羊皮卷上的城堡就在那片森林里。
下课后,三个人往西边走。
天气太热,菲力提议去小树林乘凉顺便洗个澡。尤利同意。西斯没说话,但他把书包带子紧了紧,里面是那本从奥斯丁神父那里借来的《古语大字典》,比他的课本厚三倍。
苔藓地上,三个人席地而坐。
西斯把羊皮卷展开。泛黄的卷面散发着另一种世纪的气味,像是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凉下来那一刻散出的味道。图的正中绘着一座城堡,四周是平面图,每一寸空白都填满了花边古字。
尤利和菲力各揪着卷的一端,西斯翻开了字典。
“石砖是一种不多见的石头。他推断城堡建于千年前……”
西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翻译一份不该被念出来的东西。
“但绘制者说,千年前的人不可能建造出这样坚固的东西。他翻遍了古籍和神话传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座城堡的记载。”
“没有记载?”尤利歪着头,“千年前的建筑,总该有个传说吧。”
“就是没有。像它从没存在过一样。”
菲力嚼着草根:“那他进去了?”
西斯继续翻字典。手指在泛黄的字迹上移得很慢,偶尔停顿,像在辨认某个模糊的笔画。
“他进去了。带着精良的设备。在里面遇到了……”
西斯停了。
“遇到了什么?”尤利凑过去。
“他写的是:恶魔的堕落过程。美丽盛大的华丽过后,徒留伤亡的无奈。”西斯的语速更慢了,然后他说,“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诉说。切记不要冲动进入。伤人的并不是邪恶,而是原罪。”
空气安静了一瞬。
“原罪是什么意思?”尤利问。
西斯没回答。他盯着那行字,指腹停在上面不动。
菲力把草根吐掉:“听着像吓唬人的。越写不清楚越吓人,老套路。”
“不是套路。”西斯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他继续往下看。
原罪之后,笔迹变了。
大约两百字的篇幅里,笔画抖得厉害,字挤着字,有些叠在一起根本认不出。像写这些字的人已经撑不住了,手在发抖,但还在写。
然后字迹突然清明了。
“‘在他逃出城堡的时候,有一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男子哼着他听不懂的话语从他身边走过。他想叫住男子,却发不出声。男子目空一切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最后在他的视线之下,消逝在了城堡的边缘。'”
西斯念完,手指离开了卷面。
菲力愣了一下:“不似凡人的男子?那是谁?”
“不知道。笔者写到这里就停了。”西斯把羊皮卷翻到背面——空白。
“所以那个人,那个笔者。”
“死了。”西斯把卷面转了个方向,让尤利和菲力看到旁边的地图,“这是他逃出来之后画的。抓紧时间记录——如果生命可以再次选择,他不会再进去一次。”
地图占了羊皮卷大半的面积。城堡共四层,呈上升之势,四层有一个高高的塔尖。但笔者在一层几个房间上画了红色大叉,从一层往上,每层都有。西斯猜测是告诫后来者不要进入那些房间。
“他把能记住的都画下来了。”西斯把红叉的位置一个一个默记,“进去之后绕开这些。”
尤利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城堡四层的塔尖在卷面上只占指尖大小的位置,但线条极细极密,像笔者用最后的力气画完了这一笔。
“这人死之前还在画地图。”尤利说。
菲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得了,别研究了,还真的去啊?越看越瘆人。先去洗澡,凉快了再说。”
河边。
菲力脱了衣服就往水里冲,脚底一滑,“哎呦”一声蹲了下去。
“怎么了?”尤利跑过去。
“踩到个硬的,磕脚指头了。”菲力低头揉脚,手掌在水里划了一下,摸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他捞起来看——一截灰白色的碎片,软趴趴的,像被水泡烂的纸,又不像。
“这是什么东西?”菲力捏着闻了一下,立刻甩手,“好臭。”
西斯蹲到河边。菲力踩到的位置水底隐约有一层油膜,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泛着不正常的虹光。他拿树枝戳了一下,油膜碎了,散成几片飘走,很快又合拢。
“河里不干净。”西斯站起来,“别洗了。”
菲力看着脚趾上沾的那层滑腻,脸色变了。他使劲在水里搓了两下手,上岸就开始穿衣服。
尤利也看了一眼那片油膜。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的脚底突然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水面在看他。
“走吧。”西斯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三个人往回走。
西斯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河,又看了一眼河对岸那片森林,树冠深得发黑,和这边的翠绿像是两个世界。
羊皮卷在衣襟里贴着心口。他把手按上去,感觉那卷纸在微微发烫。
可能是体温。
也可能不是。
尤利在前面走着,忽然脚步慢下来,落到和西斯并排。
“你走好慢。”尤利说。
“在想事情。”
尤利看了他一眼。西斯的右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尤利知道,是羊皮卷。从宴会那天晚上塞进去之后,他就没拿出来过。吃饭不拿,睡觉不拿,连洗澡都放在浴桶边的凳子上,拿毛巾盖着。
尤利没有问。他只是在西斯旁边走着,肩膀偶尔碰到西斯的胳膊,碰了也没躲开。
菲力在前面喊他们走快点。两个人同时加快了步子,但谁也没有超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