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摸了摸自己的包。里面有一瓶水和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他突然觉得自己带的东西太少了,少得可笑,好像一包感冒药和几卷绷带就能对付这里的一切。
“休息一下。”西斯说。他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尤利。尤利喝了两口,又递给菲力。
菲力接过水壶的时候,手在抖。他自己也发现了,攥紧壶口,冲尤利笑了一下:”冷的。水太冷了。”
水不冷。是阴天的常温。
没有人戳穿他。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西斯站起来。
“走吧。”
“去哪?夜莺没了,路也没了。”菲力说。
“圣泉。”西斯说,“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城堡就在圣泉附近。先找到圣泉,城堡应该不远。”
他们跟着西斯继续走。没有夜莺引路了,但那条被踩平的通道像一条灰色的线清晰可见,蜿蜒着伸向林子深处。
两侧的灌木越来越稀疏。树变矮了,枝干变细了,叶片从深绿褪成灰绿,再变成一种不健康的黄。尤利碰了一下路边的叶子,手指还没用力,叶片就碎了,像碰到了一页放了太久的旧书。
死掉的。不只是动物。植物也在死。
菲力走在尤利旁边,忽然拉了他一下。
“听。”菲力说。
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对。有什么声音。极轻的,从地面传上来。像水。像什么东西在沙土底下流动。
西斯也停了。他拨开面前最后一丛枯死的灌木。
草丛很深,齐腰高。他用刀一层一层地割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打开的东西。
最后一层草倒下去。
三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圣泉。
尤利认得那个池子。圆形的,石头砌的边沿,上面刻着花边古文字。他上次来的时候,池水清得像一面镜子,能看见水底的石头闪着金色的光。池边开满了花,不只是玫瑰,还有百合、鸢尾、不知道名字的蓝色小花,密密层层地簇拥在泉水周围,像天使的花园。
现在那些花全变成了褐色。茎干倒伏在池沿,花瓣碎成粉末,被风吹进池子里。藤蔓枯死后缠在石壁上,像一把把干枯的手指扒着池沿不肯松开。
池子中央没有水。
尤利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池子。
指尖触到的是土。干土。他往下挖了几寸,指尖碰到更硬更干的层,不是泥土,是沙。泉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或者,泉眼本身死了。
他把那捧土举到眼前。土是灰白色的,像骨头烧过之后留下的灰。
菲力站在他身后,脸色比那捧土还白。
“这是圣泉?”
尤利没说话。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池沿上的花边文字。那些字符他还认得,上次来的时候,西斯教过他。圣水濯面,不灭之花,天界之泉,人间之镜。
现在字还在。花没了。水没了。
“圣泉”被称为圣泉是有原因的。让人们相信这里会有天使降临,当然不能仅凭几个智者的说词或是书本上的介绍。真正让人们都认可的是这里开满了永不凋零的花卉。不分季节,不分时间段,就算是只开一夜的昙花种在这里也会成为永不衰败的神话。在神迹还时常出现的年代,少年们要表达对姑娘的爱意,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壮和对爱情的忠贞会穿越冗长的森林,来圣泉为姑娘带一朵玫瑰。从这里摘取的玫瑰会在脱离土壤后至少还能存活5天。这一切使人们相信这里是天地相接的地方,圣泉在人们眼里是绝对不会衰败的地方。
西斯转过身去。他不想再看。
然后他看到了城堡。
它就在圣泉的后面。
不远。也许一百步。也许更近。上次他们来的时候不敢多看,匆匆跑了,根本没注意到——或者说,上次它根本不在那里。
藤蔓从上到下爬满了外墙,但不是枯死的藤蔓。这些藤蔓是活的。绿色的,粗壮的,叶片肥厚,和周围枯死的植物形成刺目的反差。城堡的窗户完整,门板严丝合缝,石墙上没有裂缝,没有风化的痕迹,像一个刚建好的房子被随手丢在了这片废墟正中央。
西斯盯着城堡看了很久。
圣泉死了,但它旁边长出了一座完好无损的城堡。泉水的能量被吸干了,用来养活这些藤蔓、这些墙壁、这扇一尘不染的门。
“就是它。”西斯说。
尤利站起来,走到西斯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阴天。没有阳光。但城堡的某几扇窗户似乎在微微发光,像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菲力从后面跟上来,看到城堡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真漂亮。”
尤利看了他一眼。菲力补充:“我是说藤蔓。藤蔓真漂亮。”
三个人站在圣泉的废墟前,看着那座不该存在的城堡。
风从城堡的方向吹过来。不是冷风,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什么花的香气。尤利闻了一下,觉得那味道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西斯把手伸进衣襟,摸了一下羊皮卷。
还在。硬硬的,贴着心口。但比出发之前更烫了。
他把手抽出来,没有告诉尤利。
“进去?”尤利问。
“进去。”西斯说。
菲力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像在确认他们真的要走。
“走之前,”菲力说,“我想说一句。”
“说。”
“如果死在里面,是西斯害的。因为是他非要跟那只破鸟走。”
“你自己也跟了。”西斯说。
“我那是被裹挟的。”菲力说完,自己先迈步了。
尤利和西斯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穿过圣泉的废墟,走向那座绿色的城堡。
他们身后,圣泉池沿上最后一片枯花瓣被风卷起来,飘了几圈,落在干涸的池底。池底没有水,但灰白色的土面上,出现了一个极浅的印记——像什么人很久以前在这里跪过,膝盖留下的痕迹。
风继续吹。印记被沙土盖住了。
森林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