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门比近看更压迫。
石头表面太光滑了,光滑到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把风化层磨得干干净净,尤利伸手摸了摸石头门。
门摸上去温的。一种质感上的压迫,比高度更让人喘不过气。
阴天里,一扇门不该是温的。
西斯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他说,“没有风穿过缝隙的声音,也没有回声。就像……门后面是实心的。”
“那还怎么进?”菲力搓了搓手臂,“总不能翻墙吧?这藤蔓看着结实,谁知道一拽会不会整面墙塌下来。”
尤利蹲在台阶前,手指沿着石板的缝隙划。他在看地上的字,那些刻在门槛边的花边古文字,和门上的是同一套。他已经能认出一些了。
“米卡……”他念了半个音节,舌头突然打了个结。
念不下去。舌头不听使唤,像这个音节需要一种他还没有的发音方式。
西斯注意到了:“你在念什么?”
“没什么。”尤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是觉得这些字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
“你看这个位置。”尤利蹲回去,指着其中一个字符,“这个刻痕比别的深,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手指摸过很多次。有人在这里停过很久,反复摸这一个字。”
菲力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摸的?万一是刻错了呢?”
“刻错了不会只错一个字,也不会只磨亮这一个。”尤利说。
西斯重新看向那扇门。他伸手摸上门框上的花边文字,那些由几百个字符构成的花纹,远看像一朵妖艳的花,近看才发现每个花瓣、每片叶脉上都分布着看不懂的符号。
人类的文字里没有这种字形。羊皮卷上的古语也找不到对应。
“精灵?”菲力猜。
“精灵是否存在都没有定论。”西斯说,“但这些文字很古老,比我知道的任何人类古语都古老。”
“那会是什么?”尤利问。
“不知道。”西斯把手收回来,“但刻这些字的人,一定不是为了给人看的。”
三个人站在门前,一时没人说话。
最后是菲力打破了沉默:“所以……我们怎么进去?”
西斯从包里翻出了工具袋。
菲力本来以为他会拿出什么没见过的神奇玩意儿,瞪大了眼睛看着。结果西斯掏出一根铁丝。
“就一根铁丝?”菲力的声音拔高了,“你要撬开这么厚的门?受了一路惊吓,最后用一根铁丝收场?”
“铁丝是工具,不是答案。”西斯没抬头,把眼睛凑到锁口前看了一会儿,又把铁丝在自己头发上蹭了几下:去油,去锈,让表面更滑。
“你从哪学的这招?”尤利蹲在他旁边看。
“德西叔叔。他说一个连锁都不会开的人不配叫冒险家。”西斯把铁丝伸进锁眼,左右晃了晃,然后整个人趴到门上,耳朵死死贴住门板。
“嘘。”
菲力和尤利同时闭嘴。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
五分钟。
铁丝在锁眼里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但门纹丝不动。
十分钟。
西斯把铁丝抽出来,看了看铁丝尖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磨损痕迹。锁本身有问题。铁丝根本碰不到锁芯。
“这不是普通的锁。”西斯把铁丝收起来,“没有锁芯。没有螺丝扣。门板内侧可能根本没有机械结构。”
“那探险家怎么进去的?”菲力问。
“不知道。”西斯罕见地没有给出答案。他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扇门,像在等它自己打开。
尤利也坐了下来。他重新看向门槛上那个被磨亮的字符。
“米卡……”他又念了半个音节。
还是卡住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
但这次他隐约感觉到了,这个音节需要一个正确的语调,一种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发音方式。
尤利蹲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描着那个字符的轮廓,一遍又一遍。他在找那个语调。
然后他念出来了。
那个词后面的部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认识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像是早就藏在那里,只是第一次找到正确的发音方式。
“米卡艾罗。”
四个字。完整地。
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门缝裂开了。
菲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扑到门边,双手扒住门框,扭头盯着尤利,眼神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刚才……”
尤利自己也懵了。他低头看了看门槛,又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怎么念出来的。”他说,“那些字……它们自己跳到我嘴里的。”
西斯走到尤利身边,手按在他肩上:“你没事?”
“没事。”尤利摇头,“就是……有点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听过这个词,但想不起来在哪。”
“先进去。”西斯说,“其他的出来再说。”
“出来?”菲力指着那扇已经开了一半的门,“你确定还出得去?”
“不确定。”西斯说,“但外面太安静了。”
确实,一切都太安静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一点点不一样——是完全不一样。
光。
到处都是光。
没有来源的光。它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透出来,从空气本身里流出来。整个世界像被浸泡在一层液态的光里。
尤利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睁开了。
空旷。通透。干净到不像人间。
地板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能看到下面有极淡的纹路在流动,像水,又像呼吸。墙壁是温润的白色,不反光,但自己发着柔和的光。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视线往上延伸,最终消失在一片朦胧的亮里。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书桌。那种没有来源的光正好落在桌面上,照亮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微微泛黄,边角卷起,像是刚被人翻过。
书桌旁边是一尊独角兽形状的灯台。它的角指向天花板,鬃毛的曲线流畅得像在奔跑中凝固。灯台底座两侧各站着一个小天使雕像,翅膀张开,手拉着一根花藤,花藤向上升去,消失在光里。
最远处是楼梯。它从大厅尽头直直插入视线的高处,消失在云层一样的光雾中。看不到尽头。
“我们这是……走进去了?”菲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这不像城堡里面。”菲力环顾四周,”这像……教堂?不,比教堂还干净。”
“像天使住的地方。”尤利说。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从他嘴里滑出来得太顺了,好像他本来就知道这里该是什么样子。
菲力已经走到独角兽灯台旁边了。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只角——
“别碰。”西斯说。
太迟了。
菲力的指尖触到独角兽的角的一瞬间,那尊灯台从接触点开始,像沙粒一样向后风化。像一座沙雕被无形的风吹散,颗粒细到几乎看不见,无声地消融在空气里。
然后是花藤。然后是小天使雕像。然后是书桌上的书。
像有人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光开始退。
在撤退。像潮水从沙滩上收回,一寸一寸,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墙壁上的光先走了,露出底下灰暗的石面。地板的透明质感褪去,变成粗糙的、开裂的木板。天花板上的光雾散去,露出黑洞洞的高处,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走的是楼梯。那段直插入云端的大理石阶梯,在光退去的一瞬间露出了真面目:残破的、断裂的、布满灰尘的石阶,通往一个漆黑的、看不到尽头的上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十秒前他们站在天堂里。十秒后他们站在废墟中。
菲力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刚才触碰独角兽的位置。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操。”他说。
尤利没来得及骂他。因为在光退去的同时,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从脑后刺了进来。
比疼痛更深,像有人把他的头骨打开了一条缝,往里面灌入了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到了血。
从胸腔里涌出来的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它淹过他的肋骨,灌进他的肺,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不能呼吸了。他张嘴想喊,但嘴里全是血。
然后他看到了那把剑。
从他胸口穿出来的。剑身很窄,刃口很薄,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握剑的手,那双手比他白,比他长,手指上戴着金色的臂环。
那只手松开了剑柄。
然后他倒下了。
“尤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