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的声音把他从血里拽出来。
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全身在发抖。西斯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菲力蹲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指还保持着掐他人中的姿势。
西斯松开手的时候,尤利看到他的指尖在抖。
西斯把手插进口袋里,动作很快,但尤利已经看到了。
“你刚才”西斯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倒下去了。全身抽搐。嘴里在说什么。”
“说……什么?”尤利的声音也在抖。
“对不起。”西斯说,“你一直在说'对不起'。”
尤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红印。
“我看到了……”他说,”有人用剑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血……到处都是。我喘不上气。”
“幻觉。”西斯说,“这里是幻觉。”
“不是幻觉。”尤利摇头,”太真实了。那不是梦,不是想象,那是……记忆。不是我的记忆。”
西斯沉默了。
菲力终于找回了声音:”我们要不要……撤?”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咔嗒。
锁上了。
黑暗在三个人之间凝成了一块固体。
尤利闻到了灰尘的味道,真实的、干燥的、带着霉味的灰尘。不是刚才那种花香。蜡烛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微弱极了,只能照亮方圆两三尺的地面。
“门……锁了?”菲力的声音比刚才尖了一个调。
西斯已经走到门前。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和刚才在外面推的时候一样,门打不开。
“咒语。”他转身看着尤利,”你刚才念的那个。再念一次。”
尤利张开嘴。
……
什么都没有。
那个词——”米卡艾罗”——不见了。不是忘了。是从未存在过。他的大脑里有一块空白,空白处原来放着那个词,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也忘了。”菲力说,声音发紧,“刚才还在我嘴边的。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西斯闭上眼睛,像在脑海里翻找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我也忘了。”
三个人站在漆黑的门厅里。蜡烛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这是……什么意思?”尤利的声音很轻。
“意思是,”西斯说,“门不想让我们出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菲力打破了它。他举起蜡烛,往四周照了照。
光线触及的地方,废墟的全貌一寸寸浮现。
墙壁上的壁画还在。颜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残存的画面隐约能看出是宗教题材:天使、圣徒、某种仪式。但所有人脸部都被磨损了,像是被谁刻意抹去了表情。
地板的木板翻卷着,边角翘起,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角落里挂着蛛网,灰尘厚到可以用手指写字。
和刚才那个光洁的世界相比,这里是——
“这才是它真正的样子。”西斯说。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有光的、干净的、像天堂一样的——那个不是真的。”西斯环顾四周,“这才是真的。一座废弃了很久的城堡。没有天使,没有光,只有灰。”
“那刚才我们看到的”
“幻觉。”西斯说,“或者……某种记忆。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城堡里留下了一段记忆,我们刚才走进了那段记忆里。”
菲力打了个寒颤:”谁的记忆?”
西斯没有回答。他走向墙壁,举起蜡烛照了照那些残存的壁画。
“你看这个。”他指着最大的一幅。
画面中央是一个跪着的人形。翅膀张开,有翼的存在,人类的骨骼比例装不下那样的翅展。他的头低着,像是在承受什么。周围站着其他有翼的存在,但他们的脸都转向别处,没有看跪着的那个。
“堕天。”尤利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西斯看他。
“我不知道。”尤利说,“但看到这幅画……我就是觉得这个词是对的。”
西斯没有追问。他把蜡烛举高了一点,照亮壁画的边缘。那里有一行小字,花边字体,和门上的是同一套。
他看不懂。
但他觉得这些字在看着他。
“我们得上楼。”西斯说,“这层没有窗户,也没有别的出口。楼梯是唯一的路。”
“楼梯通往哪?”菲力问。
“不知道。但羊皮卷上说城堡有四层,呈上升趋势。”西斯看向那段残破的石阶,“至少方向是对的。”
三个人开始上楼。
石阶比看起来更陡。每一级都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边缘碎裂,踩上去会滑动。蜡烛的光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压缩成一团昏黄的晕,只能照亮面前三四级台阶。
墙壁上还有画。
一幅接一幅,从楼梯底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上方。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主题——天使,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飞翔,有的坠落。但所有画面的色调都在变:从楼梯底部的暖金色,一级一级往上,逐渐变冷,变暗,变成灰蓝,变成深紫,变成几乎全黑。
“像日记。”尤利说,“有人在用画写自己的故事。”
“谁的故事?”菲力问。
“我不知道。”尤利看着最近的一幅画——一个六翼天使站在一片花丛中,手里捧着一颗发光的东西。他的姿态很小心,像在捧着一只刚出生的鸟。”但我觉得……是一个孤独的天使的故事。”
菲力没有再接话。他在看另一幅画。
那幅画里,天使的身影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具尸体。尸体是人类的样子,穿着盔甲,手里握着剑。有翼的身影低着头,双手按在尸体的胸口,像在试图把什么灌回去。
但他手里的光在消散。
“他在试图救他。”菲力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他们继续往上走。
楼梯越来越窄。墙壁上的画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冷。
然后在某一级台阶上,菲力被什么撞了一下。
一股力量从侧面推了他,不大,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他向后倒去,后背撞上了墙壁,蜡烛脱手掉下去,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落到下方的黑暗中。
火光在坠落的过程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橘红色的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们。
“菲力!”尤利喊。
“我在!”菲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摔到了上一级台阶上,“我没事。但是,蜡烛没了。”
“别动。”西斯的声音从两人中间传来,“都别动。”
安静了几秒。
然后尤利听到了。
从墙壁深处传出来的声音,极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吟唱。
他听不清歌词。但他认识那个旋律。
和刚才在光明中听到的,那个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咒语,是同一首歌。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什么?”菲力说。
“有声音。”尤利说,“在墙里。”
西斯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动了,在黑暗中,尤利感觉到西斯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紧。
“我也听到了。”西斯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尤利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