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三个人僵在楼梯上。
墙里的吟唱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像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
西斯松开了尤利的手腕。
“还有蜡烛吗?”他问。
菲力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摸出一根新的,划火点燃。火苗抖了几下,稳住了,照亮了面前三四级台阶。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
楼梯不长,很快到了顶,一个拐角的平台。按照正常的建筑构造,这里应该转个弯,再有一段楼梯通向上面。
但转弯之后,什么都没有。
墙壁是死的。没有台阶,没有门洞,甚至连通向下一层的痕迹都没有。好像这座城堡从设计上就没打算让人上去。
“从外面看这城堡起码四层。”菲力说,“上面呢?”
“应该在某个房间里。”西斯沿着墙走,“找找看。”
“建这个楼的人真奇怪,难道天使或是精灵都是这种审美吗?” 尤利透过蜡烛晃动的烛光仔细分辨着二楼的构造。
“确实挺奇怪的,哪里会有人把房子建的这么扭曲。”菲力说。
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线条都在拧。走廊不是直的,也不是弯的——它是被拧干的。像一条黑白条纹的毛巾,被人从两端用力绞过,然后随手扔在这里。
地板向□□斜十五度,向右再倾斜十五度,形成一个诡异的波浪。走在上面像踩在船的甲板上,每走一步都要调整重心。墙壁不是垂直的,它们向内倾、向外倒,像在呼吸。天花板的线条盘旋上升,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过,看着看着,人会不自觉地仰头,然后眩晕。
壁纸是凹凸的,立体得像要从墙上鼓出来。上面的花纹是螺旋的,顺时针转了几圈,突然逆时针折回去,看得人眼花。烛光在这些扭曲的表面上流动,影子跟着变形,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像活物一样在墙上爬行。
走廊没有尽头。或者说,走廊有尽头,但那个尽头看起来永远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怎么走都走不到。
“住这里会住到心理扭曲。”菲力说。他扶着墙,脚步有点不稳,“我觉得我在晃。”
“是你在晃还是墙在晃?”尤利问。
“不知道。”菲力揉了揉太阳穴,”我觉得墙在动。”
墙壁上还有画——一幅接一幅,在烛光里排成一条长廊。
他扭头看了一眼最近的画。画里还是一个天使,穿着白袍,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表情严肃,像在默念什么。
菲力盯着看了一秒,然后僵住了。
画中人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错觉。是嘴角,,弯了。原本紧抿的唇线松开了,向上翘起,变成一个笑。眼睛也跟着变了,从低垂的、专注的,变成抬起来的、看向他的。
在笑。
盯着他笑。
“怎么了?”西斯问。
“画……动了。”菲力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尤利身上,“刚才还一脸严肃地捧着书,现在——他在笑。盯着我笑。”
尤利探头看了看那幅画:“现在确实在笑,但谁说刚才不是这个表情了?”
“我看到的不是这样”菲力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刚才没笑。我发誓他没笑。”
“行了行了,你今天吓得太多了。”尤利把他从身后拽出来,“走吧。”
菲力被尤利拽着往前走,但脚步很慢。他扭过头,对着那些画小声说:“各位住在画里的精灵天使圣母……请原谅我刚才说要把你们拿去换钱的话。多多包容一个无知的少年,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西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菲力一脸认真,“万一他们真的听到了呢。”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谁也没听到,身后那幅画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逗笑的声音。
画确实是活着的。
三个人转了一圈,又回到上来的地方。
没有窗户。没有向上的楼梯。
“怎么办?”尤利问。
“进房间找。”西斯说。
菲力用力拧了一下身旁的门把手。
但是门纹丝未动。
“哎嘿!什么破房子,连个门把手都是坏的。”菲力嚷嚷,“这是逼我出杀手锏啊。”
“你有什么绝招?”尤利质疑,“不会是敲门吧。”
“让开让开,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菲力拨开两人,憋足了劲,猛地向门撞去。
像弹簧一样被弹回来,砸在西斯身上。
“你能再笨点吗?”尤利说,“撞门比敲门还蠢。”
“我还是不够胖啊。”菲力从西斯身上爬起来,自言自语。
“是不够胖,可撞死我了。”西斯揉着腰把他推开。
菲力爬起来,把脸凑到钥匙孔上,想看里面有什么。
“看到什么没?”尤利问。
“没,黑乎乎一片。”
西斯觉得菲力撅着屁股晃来晃去实在成不了气候,把他拍向一边,自己凑上去研究。
“喂喂喂,干嘛把我挤出来。”菲力嚷嚷,“跟你能看见什么似的。你有透视眼吗西斯。”
西斯没理他,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尤利问。
“是不是出不去了?”菲力声音发紧,“这楼道连个窗户都没有。”
西斯没说话。
“你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其实,”西斯终于开口,“这个门是向外开的。一拉就能开。”
尤利气急败坏地拉开门:“你——你怎么这么坏!吓得我一身冷汗。坏西斯!”
菲力扶着额头站起来:“真是人吓人吓死人……以后跟你出来得三思。”
尤利已经闪身进去。菲力跟了进去,然后听到尤利喊了一声:“哇。”
房间大得不可思议。
尤利张嘴太急,呛了一嘴灰,咳了好几声,回声在大厅里荡来荡去。
“你们真没眼色,”尤利边咳边说,“蜡烛光这么暗,走路都绊脚,更别说看房间布局了。不能再拿几根出来?”
菲力这才反应过来,在包里翻找,掏出整整一打蜡烛。
“这次准备得够充足啊。”尤利嘟囔。
五根蜡烛一起点亮,房间终于看清了轮廓。精致的壁画铺满了所有墙壁,吊顶中央雕着两个小天使,捧着铁盘,水从盘中滴落,真的流到了下方的蜡烛灯座上。
“这规模,圣城没一个伯爵有这魄力。”菲力感叹,“这是天天办舞会吗?”
尤利转头看向墙壁,愣了一下。
是和天使完全不同的内容。
痛苦。受难。地狱。
一幅连绵的长卷铺满了所有墙壁。一个没头的身躯在行走,怀里抱着自己的头颅,那张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微笑的。紧接着,那个人被钉在十字形的木桩上,四肢被拉长,肌肉撕裂处露出白骨。猩红的颜料从木桩上淌下来,像血一样泼洒开去,泼墨一般蔓延到下一个场景——魔鬼用箭尾勾住罪人的血迹,像甩鞭子一样抽打着前面爬行的老者。老者的手指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痕,血痕又汇入更远处的血泊里。
画面没有边界。每一处痛苦的尽头都紧接着另一处痛苦,血从这一幅流到下一幅,从墙面流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滴落下来。整幅画像是活的,血在流动,伤口在张开,受难者在无声地尖叫。
尤利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手指发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条脊椎都在震颤。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
“阿蒙……”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西斯扶住他:“你怎么了?”
“是阿蒙。”尤利的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画,“这是阿蒙的地狱。”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那些画里的痛苦好像渗进了他的皮肤,沿着血管流淌。他能感觉到画里那些人的痛,断头的眩晕,被钉的撕裂,被鞭打的灼烧。
“这不就是壁画吗?”菲力拿着蜡烛凑近看,试图缓解气氛,”画得还挺真实”
他伸手摸了一下。
“嘶”菲力缩回手,指尖沾了一层灰,“怎么全是土?这么精致的画,没人打理?”
西斯也凑过去,用指腹蹭了蹭墙面:“全是土还能看得这么清楚。这不符合常理。”这些画在他们眼中明亮艳丽,不像蒙土的样子。
“别研究了。”尤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些画的引力里拽出来,“快找到楼梯上去,或者从二楼跳出去。”
“这哪有窗户啊?”菲力囔囔道,“根本没有路嘛。真是奇怪之极。”
“好像真的没有楼梯通往上面。”尤利抓了抓头发,“我们被关进了一个铁盒子里面!”
“铁盒?不对,铁盒里几乎没有空气流动,蜡烛早该灭了。”西斯分析道。
“可是进来之前好像看到了窗户啊,如果没有窗户,这么奇怪的事我们自然会发现的。”菲力越说越激动,“直觉告诉我,这房子真的不止两层,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模糊了我们的视线,就像巫女迷惑远行的骑士,幻化自己的模样。这房子一定是被施了咒语!我们落入了魔鬼的圈套!也许……也许,那个羊皮卷就是同谋!”
“反正也出不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西斯说,“找通风口,我觉得一定有暗门。实在找不到,只能奋力一搏了。”
“怎么奋力一搏?”菲力问。
西斯没答话,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大锤。
“你的包是万能储物箱吗?”菲力感叹,“锤头都有,背着不累吗?”
“重量还行。”西斯说。
尤利显得垂头丧气:“也只能这样了。”
菲力在房间里转,眼睛盯着墙上的画,嘴里念念有词:“这是饕餮罪的勃路斯,这是离间者贝洛,这是窃贼万尼……”
“菲力,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背着我们看了多少地狱的传奇轶事?”尤利问。
“这是博学的表现,你就羡慕吧。”菲力周围顿时弥漫起得意的气息。
“还博学……”尤利冲着菲力的背影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菲力光顾着看墙,没顾着看地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咚”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了很久,余音绕梁。菲力揉着后背:“我今天小脑罢工了吗?怎么处处摔跤,腿疼死了。”
西斯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菲力撞到的地方,用手敲了敲墙壁。声音清脆,还带着回响。
“墙是空的。”西斯说。
尤利的眼睛亮了。
有路。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吟唱声。
从墙壁深处传出来的,和刚才在楼梯上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但这一次更清晰了。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从墙壁本身渗出来的。
“你们听到了吗?”尤利问。
“什么?”菲力揉着后背,一脸茫然。
“那个声音。”尤利说,“吟唱。”
西斯侧耳听了几秒,然后皱起眉头:“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没有方向。”西斯把手贴在墙面上,“它不是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它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
尤利也把手贴上去。
冰凉的石头在震动。极轻微的震颤,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脉动。
“这座城堡是活的。”尤利突然说。
菲力和西斯都看向他。
“它不是空的。”尤利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石缝上,“它在呼吸。那个吟唱声……是它的声音。整个城堡就是一个巨大的共鸣体,我们在它的身体里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这个念头不是他推理出来的,是城堡告诉他的。就像那些画会动,就像走廊会扭曲,就像楼梯会消失。这座城堡从来都不是一座建筑,它是某种东西的容器。
现在那个东西在唱歌。
“别发愣了。”西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它是什么,我们得找到路出去。”
尤利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他们出不去的。
至少现在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