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学着西斯的样子敲了敲墙壁。沉闷的回音,确实是空的。
可空的又怎样?怎么打开?
三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做奥斯丁神父出的九宫格都没有这么难。”菲力趴在墙上,声音闷闷的,“要不拿锤头,一锤了事。”
“下下策。”尤利说,“这地方诡异得很,谁知道你砸一锤子会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空房子一间,谁会放东西来害你。”
“比如房子塌方,比如隔壁的怪物冲出来,比如毒气”
“停!尤利幻想家,请你停止幻想。”菲力说,“我觉得这里肯定有暗门。”
“你确定墙后面是暗格,不是隔壁?”
轰隆一声。
尤利看见对面的墙壁裂开一道缝。警钟大作,该不会是怪物来了吧。
菲力明显也被吓到了,很没出息地躲到尤利身后。尤利也想躲,只是没处可躲。
“怎、怎么回事?”菲力趴在尤利身上问。
“我眼神没你好,你去看。”
“给你做英雄的机会都不要。”菲力边说边找西斯。左右看了一圈,没有。上下看了一遍,没有。
他拽了拽尤利的衣服:“西斯不、不见了。”
“怎么可能!”
尤利飞速扫了一遍身后。除了菲力那胆小的身影,哪还有第二个人。
“西斯你跑哪儿去了!”
“会不会被魔鬼抓走了……”
尤利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各种恐怖的画面,眼泪差点脱眶而出。
但很快又憋回去了——不是“要勇敢”之类的古老传说必胜绝招,而是他好像从裂缝里看到一个身影蹦了出来。除了那个倒霉蛋西斯,还会是谁?
尤利冲了过去。
“喂喂喂!尤利你跑什么!这次我要把丢弃同伴的罪名按到你头上!”菲力嘴上说着,脚下不敢停,跟着跑了。
跑近一看,可不就是西斯。
尤利不由分说踹了西斯一脚。
“不打招呼就脱离队伍,私自行动,差点把我吓死。”越说越气,又踹了一脚。
菲力追上来,一看是西斯,大喜:”嘿,哥们,你怎么跑”话没说完,看清了那道”裂缝”哪里是裂缝,分明是一扇巨大的横拉门,像壁橱一样。“咦?你怎么发现这里有暗门的。”
西斯自知理亏,任尤利踹了好几脚才开口:“你们在那扇墙找,我就来这边找。找着找着,有个飞的东西突然啄我脑袋。我往后一躲,不知道踩到什么,门就开了,我就掉进去了……”
“里面是什么?”
“楼梯。”西斯笑了一下,笑了好一会儿。
“意思是,找到路了?”尤利两眼放光。
“嗯。”
“那还不快走!”
楼梯藏在极深的地方,但设计倒很普通,雕花镂空的扶手,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三个人顺利登上了隐藏极深的三层。
尤利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深深呼了口气:“没有机关。”
“这城堡主人真是机关算尽。”菲力想了想,“他大概是有讯息要传出去,设定了进来就只能向前走的规则。刚才看咱们跑也跑不出去,恨铁不成钢,派了只鸟来告诉咱们路。”
“你的意思是,城堡主人还活着?嫌咱们太笨?”
“嗯。咱们是有点笨。”
西斯咳了两声。
尤利和菲力立刻闭嘴,顺着西斯的视线看过去。
白色的墙壁,兰花吊顶,窗户,很大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却不像日光那样暖。是一种发白的、过分明亮的光,照得人皮肤发凉。
三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窗户=出口。但谁也没有立刻跑过去。不是不想,是那光让人不太舒服。
“在差不多下午两三点的样子。我怎么有种……”菲力说。
他没说完。恍如隔世——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显得太认真。
“窗户放这儿又不会跑。要不看完这层再跳?”菲力换了个话题。
“嗯。”西斯的目光没有移动,直直地看着前方。
尤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道是圆形的,两边排列着房间,门与门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不是大致相同,是精确到令人不舒服的一模一样。每扇门都是同样的木纹,同样的铜把手,同样的高度。
“这层……”尤利张了张嘴,“怎么感觉比楼下还怪,对吧西斯。”
“普通才怪。”菲力说,“楼下花里胡哨的,这里突然正常了,正常的有点假。”
尤利回头。西斯不在身后。他猛地转身——西斯已经出现在在十几步外,正朝楼道深处走去。走得很快,不像是在走路,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步子均匀,头也不回。
“西斯?”
没有回应。尤利追了上去。
但追了两步,尤利觉得脚底发软。不是累,是地面。地面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灰尘,他的布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楼道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西斯!你等等!”
西斯没有停。他的背影拐过弯道,衣角一闪,不见了。
尤利追到转弯处。
尤利加快脚步追到转弯处。
西斯不在。
楼道继续延伸,一模一样的门,一模一样的间距。尤利突然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看到西斯拐过这个弯,还是从一开始,西斯跑向的就是另一个方向。
他站住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还是那种发白的亮,照得他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分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在抖。
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和外面冬日的寒气不一样,外面再冷,你知道跑起来就能暖和。这里的冷,像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
“西斯?”
没有回应。连回音都没有。
尤利后退了一步。然后迅速往回跑。
但楼道好像变长了。他跑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菲力圆滚滚的身影。菲力在远处喊他,嘴唇在动,但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尤利想开口,舌头却发木。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像是整个楼道在看着他。那些一模一样的门,那些间距精确的墙壁,那扇透进白光的窗户。
他的腿软了。
菲力看着尤利晃晃悠悠地走回来,赶紧上前扶住。
“哎呦,怎么跑一圈就缺氧了,还出虚汗。我就说你平时该锻炼锻炼……”
话没说完,他注意到了。
尤利的脸呈现出一股灰色。眉间有一团极淡的黑气,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一丝一丝地散开,顺着额头的血管往下渗。菲力碰了碰尤利的手背,冰的,像摸到了石头。
“喂,尤利?尤利!”
尤利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在动,菲力凑近了听,尤利的牙齿在打颤。
菲力猛地抬头。楼道空荡荡的,那些门整整齐齐地立着,光还是那样白。
“西斯?西斯你在不在!”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吞掉了。回音应该越来越远,但这里的声音像是撞到了什么软的东西,闷闷地断了。
菲力不敢再叫了。
他低头看尤利。尤利的脸又灰了一层,眉间那团黑气似乎在往下走,沿着鼻梁,像有生命一样。
“真是状况百出。还是在家安全。”菲力嘟囔了一声。
他得把尤利弄走。不能留在这个楼道里,这个楼道感觉在吸尤利的生气。菲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这个念头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进去的。
他不敢往深处走,就近选了一扇门。门和其他门一模一样,同样的木纹,同样的铜把手。他伸手去拧把手,指尖碰到铜的一瞬间缩了回来——冰的,冰得发烫。
但他还是拧了。
门开了。没有声音,没有阻力,轻得像有人从里面帮他拉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是一条走廊,很短,尽头能看见另一扇门。走廊两侧的墙壁光秃秃的,但菲力总觉得墙上有什么,是一种他看不清但能感觉到的存在,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过,痕迹太浅,灯光照不到。
菲力把尤利半抱半拖地拉了进去。
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菲力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拖着尤利朝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响得刺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尤利的脚拖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拧开第二扇门。
门后有光。不是那种发白的日光,是蜡烛的光,暖黄色的,跳动的。菲力差点哭出来。
他把尤利拖进去,靠着墙坐下,然后抬头看这个房间。
他愣住了。
房间里有人。
不,不是人。是镜子。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房间中央,把菲力自己、瘫在地上的尤利、以及他们身后那扇门,照得清清楚楚。
菲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看到了。
镜子里,尤利的眼睛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