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寻找西斯的两个人跑遍了镇子,把木匠家、铁匠家、甚至是种花的花园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得到西斯的踪迹。
西斯就像从所有人的视线中蒸发了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哎,这可怎么办。”尤利垂头丧气地坐在石阶上叹气。“都怪我平时贪玩,对西斯一点关心都没有。他会不会是看我心烦,找了个姑娘跑了。”
梅塔特隆侧头看他:“什么找了个姑娘跑了?”
“书里经常写啊,青春期的少年经常会被少女蛊惑,然后双宿双飞。这叫,这叫什么来着。对,这叫私奔!”尤利说得郑重其事。
“哦。”梅塔特隆想了想,这情节怎么那么像他以前和米凯尔偷来的加百列写的书里的故事。“你家有父母反对他的婚姻大事?还是有强权逼迫他们逃家?还是说,你这个做哥哥的是十恶不赦的坏蛋,要抢他的心上人?”
“额,好像都没有诶。是我想多了吗?”尤利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地说。
“当然。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能拐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情节上。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哦,你怎么比玛丽嬷嬷还能教育我。如果不是被小姑娘勾了魂,那西斯会去哪里呢?”尤利嘟囔着。思索了一会儿,又说:“不在镇子上,那就是在森林了。你能感受到他在哪里吗?”
梅塔特隆沉默了一瞬“我不是狗,没办法循着气味找人。”他顿了顿,语气冷淡,“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找只狗试试。”
尤利完全没注意天使的语气,点了点头:“哦,也对。”
梅塔特隆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目光移向别处。
不一会儿,尤利从旁边一扇门里牵出一条长毛大黄狗。梅塔特隆的眉梢动了动。
“在我和菲力偷了鸵鸟蛋后,费奇叔叔还愿意把‘格里夫'借给我,他真是一个好人。”尤利摸了摸大黄看起来很好摸的毛。
梅塔特隆看着那条狗。他刚才说找狗,只是说说而已。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到了大黄身上。
天界曾流传过一句话:“永远不要与一个白痴争论什么,因为他会把你的智商拉到与他相同的高度,然后再用他丰富的经验打败你。”虽然说尤利是白痴有些不厚道,但是在处理人际关系和性格上他真的像加百列口中的这个“白痴”一样,有把人逼疯的能力。虽然这个白痴米凯尔,最后是天使军长。
在回家给狗闻西斯味道的路上,尤利都在向梅塔特隆介绍大黄的“丰功伟绩”。
他和菲力从小到大偷了费奇叔叔五次鸟蛋,三次被大黄抓住。那为什么大黄还一脸讨好地看着尤利?不应该冲他怒吼“放下我的小鸟蛋”吗?
好吧,这狗可能也蠢。梅塔特隆得出了结论。
但是,等等,为什么代表西斯味道的会是一块抹布,而不是衣服什么的。
梅塔特隆看着尤利从桌上拿起一块成色酷似擦桌布的抹布,递到大黄鼻前。
大黄不负众望地摇起了尾巴,拉直了缰绳,径直向森林的方向跑去,就好像它知道西斯在哪里似的。
森林里,夏季的午间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阳光被遮天蔽日的树叶遮挡,投下星星点点的阴影。
就算是第三次来到这里,尤利也没有表现出放松的姿态。如果第一次是无知,第二次是愚蠢,那么这次就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下定决心,要把西斯带回家。就算对方是恶魔,他也不会妥协,把西斯的灵魂留在这里。
好吧,他承认,这次是因为身边有这位天使给他壮了胆。
森林一如既往地寂静,只有高空传来阵阵鸟声。尤利想起第一次来时随处可见的动物尸体,全身一阵哆嗦。
“时间是神赐予人类的最佳礼物,他可以风化许多邪恶,以及你想忘记的所有事。在百年的节点后,还可以重新换取身份轮回。”梅塔特隆扶上尤利单薄的肩膀。
尤利手里牵着的大黄却不怎么害怕,居然在一棵杉树下撒了一泡尿。
“喂,我可是找你来找西斯的,不是来陪你玩的。你可别忘了。”尤利拍了拍大黄的头。
梅塔特隆无语地看着叮嘱大黄的尤利。
两个人翻了落叶,闻了蘑菇,连有鞋印的坑都挖了几下,一无所获。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撒完尿、完成了生理大事的大黄变得有些无聊,用橙黄的眼睛看了看挖坑的两个人,卧在湿软的泥土上,一脸关心智障的表情。
又挖了一个坑后,尤利指了指坑内:“你能嗅到恶魔的气息,或是邪恶东西的踪迹吗?”
“这里干净得有些过分了。”梅塔特隆摇了摇头。“上次被拉斐尔揪到这里的时候,这片森林上空弥漫着黑色镜面漩涡,和地狱上空的一样。在漩涡中心,我找到了被蛊惑的你们。而这次,这里就像一个空白的区域,什么也没有,连动物的气息都很少。但是,这不代表这里就安全了。如果是一种在我认知范围以外的邪恶,我同样看不出区别。”
极致黑暗等同于光吗?路西华可以踏入天国,一切是否又是神的旨意?梅塔特隆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游走在罪与罚的边界,他从初生就不敢质疑其他。
就在梅塔特隆与尤利牵着大黄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搜寻时,不远处,梅菲斯特正在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面色苍白的少年晕厥在梅菲斯特怀里。
这是一个和尤利差不多大的少年。此时已无声无息。
尖牙、血液,连带着吞咽声,细细地窸窣在这片区域。
梅菲斯特正在享受他成为恶魔后的第一顿饱餐。迅速凹陷的眼眶和脸颊让原本就瘦弱的脸变得更加畸形。连同灵魂也在吸食间消失殆尽。
最后一滴血也吞入嘴中后,他擦了擦嘴角,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平坦的小腹因吸食过多而鼓了起来。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
尤利与梅塔特隆就这样面对面地遇见了梅菲斯特。
伪装的恶魔收起了獠牙,一脸惊恐无知的表情,看着熟悉而陌生的对方。
“我,我在找我的姐姐。你有看到她吗?长发,尖脸,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梅菲斯特想着人形的夜莺,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谎言。
随后露出一脸无辜。直勾勾的眼神,让尤利有些不适。
“我。”尤利有些犹豫,当看到身边的梅塔特隆后,定了定心神,“我也是来找我的亲人的。我们已经找了很长时间,但是这座森林里除了你以外,我没有见到过什么人。”
“哦。”梅菲斯特面露惊恐,“我在杉树下找到了这个,这会是你找的人吗?”
面色由惊恐变成抱歉。他向后欠身,把身后少年的尸体露出来给尤利看。
“我、我的天!你是在哪里发现了他!”尤利激动地跑到尸体身边。这身形分明就是他的弟弟。
没有任何伪装的尸体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穿的棉布衬衣沾了不少土,狼狈极了。
“西斯,你,你怎么了。”他没看到脸,但身形、衬衣、沾了泥土的狼狈——这就是西斯。
意料之中,翻过来的脸,稚嫩却线条刚毅。几日不见,脸颊都凹陷了下去。西斯不知受了多大的罪,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尤利跪了下去。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脸,手指在离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手一直在抖,抖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眼泪砸在西斯胸前的衬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连一口气都出不来。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拧到内脏全部蜷缩成了一团。
“这是西斯吗?”梅塔特隆问。
“嗯。”尤利抽搐着哽咽,“他这是怎么了。”
梅塔特隆无言。
和今早的尸体一样,没有灵魂,脸颊凹陷。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
“你弟弟可能已经离你而去了,尤利。”梅塔特隆按住尤利不停晃动躯体的手,说出了这个事实。
“不可能!”
尤利甩开梅塔特隆的手。他用力掐着躯体的人中,翻着紧闭的双眼——翻了又翻,翻了又翻。什么也没有。他把西斯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使劲搓,搓到发红,像是想把温度搓进去。那手越来越凉,和他的掌心一样凉。
“你醒醒。”他对着那张脸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你醒醒,西斯。我来了。我找了你好久。”
没有回应。
“可这具躯体真的连灵魂都没有了。生命已经抽离了□□。”
尤利没有抬头。他攥着那只手,攥到指节发白。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塌下去,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眼泪又流下来,比刚才更安静——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淌,淌进嘴里,咸的,混着泥土的味道。
“怎么会,连……连灵魂都没有了呢。”
这句话不是问句,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跪在那儿,攥着那只手,攥了很久。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实改变事实,只要改变人的意识认知就可以了。梅菲斯特露出了一丝微笑。
在人脑中,物质的存在完全依赖于人的自身意识。很简单:人看到的世界是色彩斑斓的,绿色的树、艳丽的花,繁复的色彩整合成人类认知的世界。而在狗的眼中,我们的大黄看到的世界就是单色的。物与物的区别只在于形状和气味。
所以,尤利眼球反射给大脑的图像,经过了某种力量的改变。这从临镇掳来的可怜少年,在尤利眼中变成了他的弟弟西斯。
至于梅塔特隆?他根本就不认得西斯。
看来控制意识的能力方面,他已经小有成就。
梅菲斯特觉得自己圆满完成了主人交代的任务,又吃了一顿饱饭,还一点不浪费地达到了目的。
但是当看到晕倒的尤利后,他叹了一口气。好吧,似乎也不算圆满。这小家伙这么不禁吓,主人知道了不知是会开心还是生气呢。
梅菲斯特重整了面部表情,露出伪善的笑:“这,这该怎么办呢?”他搓了搓手,站到梅塔特隆面前。
梅塔特隆盯着面前青年的眼睛。他拙劣的演技和身上残留的血腥味让梅塔特隆隐隐不安。
“你是什么人?”梅塔特隆变了表情,眼神凛冽。
梅菲斯特呆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挤出一个便秘般的表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找不到我姐姐,你居然还咋呼我。欺负我没人管吗?”哭声中气十足,成功响彻了整个森林。
任谁听到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如此嚎啕大哭,都会一阵恶寒,手足无措。
梅塔特隆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停。再哭有你好看的。”
没想到这威胁还真顶用,这家伙立刻就停止了哭泣,哽咽了起来。
被这家伙这样一闹,梅塔特隆也忘了这里的血腥味,他决定先把尤利抱回去。
就在这时,尤利突然喊了一句“不”。之后就开始全身抽搐,手指不由自主地向内卷曲变形,如同入了恶魔的魔障。
他赶紧扑到尤利身边,将他搂到自己怀里,开始念颂歌。
“我就像神殿中的青橄榄树,我永永远远倚靠神的慈爱。我要称谢你,直到永远,因为你行了这事;我也要在你圣民面前仰望你的名,这名本为美好。万物之神,请让我手中的灵魂得以平静。毕竟他与我有契约之名。”
这是诗篇第五十二节,神的审判与恩惠。
不一会儿,尤利在颂歌中停止了抽搐。平静后,躯体渐渐柔软,放缓。
梅塔特隆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你是梦到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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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十五章 梦境离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