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对尤利的尊重，他并没有潜入他的梦境，去窥探这个少年记忆深处的痛楚与惧怕。
探寻梦境，是恶魔常用的手法。梦，作为人类的潜意识，会暴露出原始**——最渴望的，与最惧怕的。掌控惧怕、操纵意识，将邪恶的种子播撒至灵魂深处。丢弃善意，落入地狱。
那么究竟尤利梦见了什么呢。
梅菲斯特一副了然的表情，跟在梅塔特隆身后。
“喂，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梅塔特隆扭头佯装很凶的样子，想把这个跟屁虫甩掉。手里抱一个，背上还背一个，还不能飞，他已经很苦恼了。为什么做苦力的总是他。
梅菲斯特吃准了他对哭毫无抵抗力，又一撇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姐姐找不到了，我能跟着你们回去吃点东西吗。我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他就是想去看看，这小孩儿是不是如愿梦到了主人准备的梦境。万一他刚才下的咒语不对，主人怪罪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可以，我拒绝。”一看这家伙居然想蹭吃蹭喝，那可不行。这尤利弟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死在了森林里，他们就要做好断粮的准备。一想到会做好吃蜂蜜饼的人再也不睁眼了，他就一阵伤心叹气。
这镇子当真是中了邪气。要不然怎么会接二连三地有人去世，还都没灵魂。现在最好祈祷，这尤利弟弟的灵魂是被摆渡魂接引走了。要不然，死去的人没有灵魂，那可真是糟糕极了。
梅菲斯特不说话，就自顾自地跟着梅塔特隆走，全然一副我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的表情。
梅塔特隆叹了一口气——这都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了。自己真是没事找事，答应拉斐尔这个狡猾的家伙，还冲动地和尤利签了守护天使约定。弄得现在一点也不自由，不开心。想去找精灵喝酒，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的了。手里这小家伙要是死掉的话他会很困扰，天界那些有的没的流言会把他淹死，好歹他是人界之王。
“那你要牵着这只狗。”梅塔特隆用眼神示意梅菲斯特抓住狗链。
“哦，没问题。”但是当他的手伸向大黄的时候，大黄居然开始狂吠，一改刚才温顺可爱的样子。
“额。”梅菲斯特尴尬地收回手。
见危险解除，大黄才收回了叫声，稳稳地被梅塔特隆牵着，一副享受的表情。
确实，被天使牵着，好歹也是天使狗了。回家还可以跟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同族炫耀一下。小美再也不敢拒绝他了。刚才要牵他的是个什么玩意，一身黑乎乎的雾气，像个怪物一样。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镇子上。
路过城镇的石板路时，他们看到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
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开了一条小缝。但当梅塔特隆把目光投过去的时候，砰的一声窗户就关上了。他确信，那个关窗户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陌生的男子抱着两个村里的孩子，后面还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这果然和刚从外面回来的韦德说的一样——这村子来了恶魔，专门诱拐孩子。开始是伯爵家的小公子，现在居然轮到那小公子的两个朋友了。
谣言，像阴沟的蛛网，迅速结成，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就如毒液一般感染了镇里的所有人。
“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梅塔特隆走向他们住的地方。
到家的时候，尤利还没有醒来。
在梅塔特隆眼里，睡觉总比醒来痛苦强多了。如果睡眠可以缓冲痛苦，那多睡一会儿也没有关系。
但他没有预料到，尤利在梦中正在和他的弟弟道别。一场决定他们离去的梦境。
迷雾蔓延在青灰色的地域之上。一切都看不真切。尤利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喂。”尤利叫了两声，没有人响应他。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一声一声震荡到很远，却又很近。
尤利觉得很冷，就像在佐伊夫人家的冰窖一般。他开始裹紧身上的单衣。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就在他迷茫之时，远处升来一阵更浓厚的烟雾。烟雾中隐隐绰绰地有人影。
这迷雾是流动的，由远及近。待他看清之时，人影已经走到了眼前。尤利本能地跑到旁边的石头后躲了起来，也不管对方究竟有没有看到他。
那是两个人，正机械地向前迈步。前面的人明显不情不愿，后面的影子则不停催促。
这时，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两个人在交涉着什么。后面的人无奈地向后撤了一步，背过身去。而另一个人，则向着尤利的方向走来。
尤利揉了揉眼睛——那向他走来的人影，分明是西斯。
他迅速站了起来，向西斯跑去。但西斯对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缓慢地走了过来。
“你，西斯你。”尤利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急迫。
“正如你看到的，尤利。我，我的结局居然是在地狱。”西斯指了指周围的环境。“而那个人，就是接引我去地狱的摆渡魂。”
“不，你为什么出去了几天就……就死了呢？！”
“你会来找我的吧，尤利。就算你一生没有污点，就算你要被神接往天堂。毕竟我是你的‘兄弟'。”
尤利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想要说“我当然会”，但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是那个“一生没有污点”让他怕了，还是眼前这个西斯太陌生了。他不敢看那双眼睛。
西斯脸上划过一阵遗憾。
“不。”尤利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才这么小。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啊，又怎么会犯罪至此？”他拉住西斯的手，拉得很紧，像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不一样的，尤利。我只是逃离地狱，偷了一次轮回的人。我生而属于这里。”
尤利没有回答。他握着西斯的手，那只手冰凉，和刚才在森林里握着的那只一模一样。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去，砸在西斯苍白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是地狱的恶魔，在炼狱偶然看到的你。那时的你，居然愿意接近我。我们在净界的山脉上看了一整夜的星际。”
“是我损毁了炼狱的一个灵魂，抢占了他轮回的机会，成为了你的兄弟。”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是恶魔？你一定是在骗我。”
“等你的这次生命结束，自然就会知道是不是我在骗你。我这次定然是逃脱不了惩处了。你愿意为我找一个水晶吗？一个可以洗脱我罪孽的水晶。”
“怎么……怎么找？我不会。”尤利摇头，眼前的人过于陌生，他甚至觉得这不是他的弟弟。
“你会的。一块有关光、有关净化的水晶。把它找来给我，我就自由了，尤利。”
“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肯定找不到的。”
“这是一块只有你能找到的东西。相信我。”西斯用他冰凉的手握住尤利颤抖的双手。
“那我应该怎么找？”
“在有光的地方，尤利。”
西斯的话音刚落，尤利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所有东西都像远去的镜像，离他远去。他没有听到西斯最后的话，一句中伤尤利友谊的话：“你新结识的朋友，就是结束我轮回生命的人。他杀了菲力，杀了我。”
这个由路西华授意、梅菲斯特编织的梦境，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骤然结束。路西华想亲手掐断米凯尔与神的联系。让米凯尔为他奉上自己的光之晶，然后由他亲手结束神对他们的控制。
天使由蛋中孵化孕育而出。包裹着□□的蛋壳在孵化出的那一刻，紧缩成各种具象物质，植入世界的某个地方，滋养着他们所代表的元素。
就像光，它的具象物质会在某个地方，向这个世界所有光聚物质提供能量。
但这个具象物质在哪里，只有天使本人知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捏碎光，世界就只有暗。路西华要破坏的是米凯尔与神的牵连。
所幸尤利没有听到他的最后一句，就坠入了另一个更加真实的梦境。
他身着铠甲，手持长剑，站在一个山脉的制高点，接近云层的地方。他顿时有些腿软，但这具躯体却毫无惧意。
他刚毅，坚强，决绝。
尤利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亦或是说，他附在了别人的身体中。
而在对面山脉上，站着一个天使。却拥有黑色的发迹、黑色的眼，以及身后巨大的黑色翅膀。
这是一场战斗。
没有对话，只有冷冽的眼神。尤利觉得，他被那黑色的眼睛刺得心痛。
手不受控制地执剑而起。风鼓起他的战袍，红色的头发翻飞在身后。
结局的剑刺入他黑色的胸膛。凛冽的眼随着剑一起坠入谷底。
一阵巨大的头痛袭击了尤利。随后眼前就是一片黑暗。
没有声响，没有画面。尤利这才真正地睡了过去。
路西华这次没有全然预料到，他给尤利设下的人类故事，让他忆起了那段彼此竭力想要忘却的战争。
梅菲斯特看着尤利终于梦完了他编导的这场戏，满意地点了点头。至于那打架的镜头是什么——一点点瑕疵而已。谁知道这小家伙还挺喜欢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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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二十五章 梦境离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