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停了。
奥斯丁神父清了清嗓子：“这是一场误会。几天前，临镇戴维的弟弟回来看望哥哥，得知我们亲爱的戴维已经去世了，就借住在哥哥家，想为他献上一株鲜花。没想到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这个可怜的家庭。让我们为这个可怜的家庭哀悼吧。”
全镇的人都在等这个回答，来自权威的回答。哪怕它错到离谱，毫无逻辑。
人们在自我编织的谎言中，开始为死去的灵魂吟诵镇魂曲。
但是，这哪里还有灵魂呢？
梅塔特隆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合唱的人们。这就是人类的信仰吗？为了心安，逃避真相，再用信仰做掩饰。那些从人界传递到天堂的吟唱，难道都是如此虚伪盲目？
人界诞生至今不过万年，这片土地究竟孕育出了什么样的生命？他意味不明地望着这些吟唱颂歌的人。
颂歌唱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哀悼。人群散去，继续日复一日的生活。
看着这些面无表情、有的还嬉嬉笑笑走出教堂的居民，奥斯丁神父深深松了一口气。
“处理得太好了，father。”安德鲁伯爵靠近神父耳边，“一个小小的、善意的谎言，就让所有人服服帖帖散去。不会有质疑者，不会有叛变者。”
“职责之内的事。”奥斯丁面无表情。
“那事实的真相呢，奥斯丁？”蓝衣侯爵靠近二人。
“真相就是戴维没有弟弟，那就是他。”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这家伙死了有五个月了，哪里有葬下的尸体不腐、还跑出来溜达的，居然还把自己老婆杀了。”蓝衣侯爵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神的意志，我们怎么能猜透呢。”奥斯丁说道。
“我们去他的墓里看看怎样？”蓝衣侯爵调笑。
“你愿意，你去吧。叫上你的家丁。看看他们的大嘴巴，会不会为你保守我们刚才的谎言。”奥斯丁的声音冷了下去。
“好吧好吧。五月不腐，总得听听医生的意见。别忘了，他刚才还用质疑的眼神盯着我们呢。”
医生坐在驱魔石板上，静静地掏出烟袋。他需要冷静一下。
“戴维，那尸体，你有什么发现吗？”
医生瞟了一眼来者不善的人：“没有。就是一具新尸体。奥斯丁神父不是说了吗，一起简单粗暴的谋杀案。”
“不不不，接触过尸体的你怎会不知道这就是戴维。不用装傻。全城唯一的医生，不会连尸体的成色也分不清吧。”
“当真是一具新的尸体。正常死去五个月的尸体早就腐烂分解了。这具，就是一具肢体僵硬的新死者。有问题的是那具妇女的尸体吧，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因贫血而亡。没有任何依据。除非，是恶魔。”
“嘘。你我都知道，恶魔二字不要轻易说出口。”蓝衣侯爵眼神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查理伯爵——菲力的父亲。
“既然没有人愿意主动揭开这层面纱，就让它完美地结束吧。”
赶在中午，教堂的教职工将两具尸体运往陵地。戴维的墓静静地安在原处，没有任何掘墓挖出的痕迹。
教堂人员不置一词，将新到的两具尸体匆匆埋葬。
梅菲斯特躺在教堂吊顶上，向下望着这场人类自导自演的闹剧，咧开嘴角笑了。这为恶魔自圆其说、自欺欺人的人类也是好玩极了。明明有那么多疑点，明明有超自然的现象，非要用一个编造的故事来掩饰。是说人类复杂，还是愚蠢好呢？
他从白色圣洁的教堂圆顶上翻身下来，活动了活动身体，决定继续去橡木树上蹲着。
“你看出什么了？在外面你为什么对我摇头？难道连你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有恶魔盯上了整个村子！”一回到家，尤利就拉住梅塔特隆。
“两具尸体都没有灵魂。门外的摆渡魂没有接到他们。”
“什么意思？灵魂去哪里了？”尤利瞪着眼睛。“那菲力的灵魂呢？当时你有看到他的灵魂去处吗？”
“当时我陷入了梦境，没有看到。很抱歉，尤利。”
“那今天去世的两个人呢？先是菲力，没几天又有人死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整个村子。”
“人刚去世时，灵魂会徘徊在□□身边等待审判。但这两具尸体的灵体都不见了，像被消灭了一样。人类□□的死亡不是最终的消亡，灵魂还会在地狱、炼狱或天堂接受审判。而这两具尸体是真的死了——灵魂消亡了。这是比堕入地狱更凄惨的事。在天界，这是最严重的惩罚。”
梅塔特隆的眼里有一种尤利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剥夺灵魂？”
“神，或撒旦。或是违反创世规律的生灵，被自然的规律侵蚀消耗。但这一定不是神。违反创世规定的生物，几乎不存在。”
“撒旦？地狱的恶魔！”
“地狱的首领。”
“地狱的首领？撒旦是谁？你把我绕晕了。”
“撒旦永远只有一位。在我的记忆里，似乎是路西华。”
梅塔特隆的声音里有某种遥远的东西。他不明白路西华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当初堕天是不得已的选择，那现在这邪恶的行径又是在做什么？你当真是走上了那条黑暗的道路，永不回头了么？
“路西华？”
尤利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但他不好意思对梅塔特隆说——一个人类，对一只天使说他和另一只天使很熟悉，这太像装熟了。等等，他为什么会知道路西华是一只天使？梅塔特隆不是告诉他，路西华是撒旦吗？
各种奇怪的念头在尤利脑袋里炸开。
“等等，那我们现在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有点乱。”他抱住头。
“对我而言，主要问题是灵魂消逝了。”梅塔特隆言简意赅。
“那对人类而言呢？比如对我？”
“人类的问题就有些多了。”梅塔特隆从柜子里拿出西斯留下的最后一点蜂蜜饼。
“诶诶诶，这可是西斯最后留给我的一点吃的，你吃了我吃什么！我会饿死的。”
“我保证我吃完，就去把你逃家的弟弟揪回来。”
“哦。”尤利悻悻地看了梅塔特隆一眼，“你还没回答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大人都说这是死去的人回来找他的妻子了，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梅塔特隆嘴里塞着饼干，“死去的灵魂跟着去了其他地方，不会在人界停留太久。如果成了孤魂，就失去了轮回的机会，一辈子困在这里。百年之后，时过境迁，更没了念想。所以灵魂不会不参加审判就去往其他世界。再说了，□□没有灵魂，早就腐烂了，参与其他物质的轮回去了。怎么可能等灵魂回来还完好无损。人界的时间就这一点好，具备不可逆转的绝对性。”
“哦，也对。”尤利想了一会儿，“这村子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应该赶紧找到西斯，离开这里。”
“那你弟弟平时可能去哪里？不过青春期的孩子经常这样叛逆，就像天界的初生天使，也都活泼好动，消失几天是正常现象。你也别太担心。”
“我也是少年，我怎么没想逃家。”
“你被恶魔抓走的那一天不是逃家吗？备不住西斯就是去找你了。”
“啊，那他会去森林里找我！”尤利惊呼，“完了，要是他被恶魔抓走怎么办！”
不等梅塔特隆吃完，尤利拉着嘴里塞满食物的天使就向外奔去。
窗外，倒吊在树枝上的梅菲斯特思考了一会儿，向墓园的方向跑了。
刚掩埋过的泥土，潮湿柔软。他轻松地找到了树荫下那具人类躯体的新归宿。
手伸入泥土，准确抓住血灵的脖颈，把它从土里揪了出来。
一滩烂泥。没有气息。
他不明白，血灵为什么如此脆弱，连个人类都搞不定。而且，被强硬灌入血灵躯体的灵魂去了哪里？□□死了，灵魂会有什么结果？
这件事，对人类社会，对梅塔特隆，对梅菲斯特，各有不同的意味。
奥斯丁神父怀疑是有人把尸体从墓地里搬出来，把杀人的罪嫁祸给死人。但他没有勇气去墓园一探究竟。如果不是这样，那笼罩在这片天空上的是什么？是信仰危机前的第一声鸣笛吗？
而梅塔特隆呢——灵魂消失后，人类的举动实在太可笑愚蠢了。如果这就是他臆想中给故去双生的礼物，那这礼物，当真是羞辱了他。
正在饿肚子的梅菲斯特，除了寻找食物外，血灵死亡的事同样困扰着他。
如果血灵是他们的武器，那么这武器就像射出去的箭。
有去无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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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十四章 来自墓地的问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