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镇子上一户居民的家里。房子外围已经挤满了人。
尤利身形单薄,三两下就钻进了人群。还没看清那全身僵硬、脸色惨白躺在地上的是谁,一只手掌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梅塔特隆的手很凉。他透过指缝看见空气中悬着的东西,那是□□死亡时迸出的怨念,像冷雾一样缠绕在屋檐下。
但他没有看到灵魂。
梅塔特隆皱起眉心。人类的灵魂,是精神体,也是能量的聚合体。死后会留在□□周围,与生者道别,等待审判。若父神没有召唤,也该由净界的摆渡魂或地狱的恶魔带走。无论如何,总有一个去处。
但地上两具尸体,没有徘徊的灵魂。只有摆渡魂撑着船,空等在门外。
这灵魂本该去净界轮回的。
尤利挣扎着把梅塔特隆的手扳下来,然后看见了玛丽嬷嬷。她瘫在泥地上,手指颤抖地指向屋内。尤利冲了过去。
屋里光线很暗,隐隐能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空气从门框里涌出来,带着一股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冷。围观的人都不敢上前搀扶玛丽嬷嬷,即使她是平时接引他们、开导他们的修女。那扇门里透出的阴冷把所有人都钉在原地。
只有尤利跨了进去。
他曾在菲力死后的那个夜里独自守过灵。玛丽嬷嬷是帮奥斯丁神父策划葬礼的人,照顾城镇居民,什么尸体没见过。不久前河里捞出那具泡胀的浮尸,她连眉头都没皱。现在却缩在门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尤利向屋内望去。
两具尸体。前面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全身僵直,身体完好,不远处有一块沾血的石头。她身后那具,脑袋上半部分几乎被砸烂,一只手还揪着妇人的衣服。
几个男人脸上挂着汗珠。一个小孩都进去了,他们还在外面站着。于是几个人硬着头皮跟进屋里,看到只有两具尸体,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恶魔。先前屋里那股冷气让人以为,谋害伯爵家小公子的东西又回来了。
几个人准备把尸体运去教堂,让奥斯丁神父来解决。
搬运中,有人发出了一声困惑的声音。
“这……不是戴维吗?屠夫戴维。”
“瞎说什么,”拉着尸体脚的壮汉说,“她老公不是几个月前心脏问题死了吗?还是我们帮着打点的。这家人今年是倒霉了些,老公才死不久,老婆也被杀了。”
“不,这不就是他吗?虽然脑壳砸坏了,脸就是他的啊。”那人把戴维上半身往地上一扔,向后退去。
“你眼花了吧,几个月前还是我抬的棺材。”壮汉探过身去看尸体的脸。
只一眼。
他壮硕的身体向后弹开,连滚带爬冲出了屋子,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戴维,戴维从墓地里爬出来,杀了他的妻子!恶魔!恶魔又来了!”
尤利后背一阵发凉。他搀起玛丽嬷嬷跑出房屋,向站在阳光下的梅塔特隆投去目光。
梅塔特隆摇了摇头。
消息很快传遍了镇子的每个角落。几个管理人员聚在案发现场外的草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再进入那间阴冷的房屋。进去过的人都觉得晦气,万一那操纵尸体的东西还没走远,下一个断头鬼就是自己。
奥斯丁神父站在人群中央,一言不发。尸体从墓地里爬出来,这件事他从未见过,古书典籍里也没有一页记载。但这不是第一次——这是自他向恶魔祈愿之后的第一次。这种场景,只有在恶魔的词典里才能找到:来自墓地的问候。
“我们应该先把尸体弄出来再做打算,”一位身着蓝色正装的年侯爵说道,“先看看韦德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只是耸人听闻呢?你们知道的,这些平民对我们的管理已经有些不满了,他们乐于见到治安动乱。”
“不不不,你没看他们的脸都吓白了吗?”安德鲁伯爵说道,“语言可以作假,神态骗不了人。查理,你怎么看?”
他把头转向了菲力的父亲。
刚经历丧子之痛的伯爵尽显老态,花白头发紧贴两鬓。
“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吧。”
他并不愿意多说。他的儿子,唯一的血脉,葬送在恶魔手中。如果恶魔来圣城不是偶然,那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复仇。
几个人徘徊不定时,梅菲斯特已经摸进了案发现场。屋里满是血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震颤。这分明是血灵身上的味道!被放回去的血灵。
最终,奥斯丁神父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先把尸体搬出来。不调查是管理的无能,调查出什么,社会的躁动也在所难免。但总不能让人在屋里一直腐烂下去。
在神父的祷告声中,尸体被运往教堂后面超度亡灵的院子。
正午的阳光铺满院子,白得晃眼。人们又挺直了腰杆。无所不能的神,照看他最虔诚的信徒。
这是尤利第二次来到这个院子。上一次,菲力和西斯还站在他身边,为河中漂来的失足者吟唱祷告。现在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不理解,同样是被恶魔带走了生命,为什么神父却拒绝菲力的进入。
城里的医生被拉了过来,不情不愿。那双平时优雅挑拣草药、调制药剂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先是妇人的尸体。
躯体僵直,惨白,面色泛着隐隐的灰。身上还裹着做饭时穿的围裙。医生把衣服剥掉之后,没有找到想象中的伤口。根据僵硬度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就在不久之前。早饭前后。
从尸体的色泽和深陷的脸颊来看,是失血而亡。尸体没有伤口,却全身失血。这是什么意思?医生自己也无法判断。
定是自己检查不够彻底。他再次翻看尸体,只在脖颈间找到了两个细小的伤口。
在他的经验里,这么小的伤口不足以迅速致死,而且现场没有任何血液残留。他不敢往下想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向另一具。
这具男尸就好理解多了。头部严重擦伤,颅骨变形,明显是脑部受重击致死。但这才是人们真正惧怕的尸体。来之前,韦德支支吾吾地告诉他,这是已经死了好几个月的戴维。紧闭的双眼,大大的蒜鼻头,正是他认识的戴维。
几个月前已经入土的人,重新爬出坟墓?
他不信。这是夜晚吓唬孩子早睡的摇篮噩梦。
但这尸体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像一具新死者。
医生抬起浑浊的眼珠,望向周围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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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二十四章 来自墓地的问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