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果真走进了人群。
阴暗狭窄的道路,泥泞难行。这是他打听来的、人最多的地方。
看来那些人没有骗自己——这里的人还真多。他心想。嘴角露出迷人的微笑。
行人匆匆来往,周边全是叫卖不止的商贩。
一股奇异的味道从鱼摊上飘来。鼻腔一痒,梅菲斯特全身抖着打了个喷嚏。
不想让鼻子再遭罪,他加快脚步离开。就在快速行进时,与一位同样步履匆匆的妇人撞在了一起。妇人尖叫着,死死拉住裙摆,才勉强站稳。
“啊,对不起。”梅菲斯特赶紧瞪着一双虔诚的眼睛道歉。菲洛墨拉告诉过他,虚伪是人类最大的性格,不想惹事,就要放低姿态,有礼貌。
但过了一会儿,那妇人没了动静,直愣愣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咒。
由于在路中央,开始有人围过来看热闹。
梅菲斯特发誓,他绝对没有施咒,绝对没有动手脚。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的他,搔了搔头,准备离开——人类的目光刺得他后背发痛。
就在他迈步要走时,那妇人终于有了动静。
她拉住他的手,开口就问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年轻的绅士,您已经有妻子了吗?我女儿正当妙龄呢!”
梅菲斯特呆愣了一瞬:“妻子是什么?能吃吗?”
围观等着看戏的众人集体倒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么俊美潇洒,没想到是个痴儿。”说罢,鸟作群散,纷纷走开。
梅菲斯特更奇怪了。原来人类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生物。那只鸟说的一点没错。
见路人纷纷绕开,妇人尴尬地站在那里,连忙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扭头想走。
人类好奇怪。刚才还抓着自己,一副热情的样子,现在却把自己当怪物看。自己果真不适合这里。梅菲斯特想赶紧完成此行的目的,回森林去。
于是他拦住了妇人:”那个,应该去哪里找爱呢?我听说人类最宝贵的是这个。”
妇人更莫名其妙了,随手朝不远处一个花香四溢的地方一指,匆匆离开。
“哦,谢谢。”他礼貌地回应,向那花店走去。
真如菲洛墨拉所说,爱有让人愉悦的味道。比起那些臭气熏天、摆着动物尸体的摊位,这里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植物的尸体,就是爱吗?
看着少女弯腰在花丛中整理这些散发香气的植物,他开口道:“请给我爱,好吗?”
少女直起身子,给了梅菲斯特一个同样莫名其妙的表情:“你说什么?”
“呃,你这里有代表爱的东西吗?”梅菲斯特重新组织语言。菲洛墨拉说过,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定得找一个能代表它、表意它的东西。他坚信,这次自己问对了。
“哦!”少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从不远处的箱子里,取出一支嫣红的玫瑰。
他伸手去拿。少女将玫瑰拿远,伸出另一只手掌:“十铁币,谢谢。”
“啊?十铁币是什么?
“钱啊。你不会连十铁币都没有吧。”
“是需要交换吗?”梅菲斯特问。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在这里摆弄这些花。”
“哦。”他找遍全身,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于是他把菲洛墨拉给他找的衣服上的一颗纽扣摘了下来:“这个可以吗?”
少女接过纽扣,放在眼前端详。
随即,转身又拿了几支玫瑰,包在纸中,塞进梅菲斯特手里。
梅菲斯特拿着玫瑰,开始思考:这是爱情?为什么。
他抽出一支细看,却被玫瑰茎部的刺扎破了手指。猩红的血液从指间流出,滴落花瓣,混为一色。
难道血液就是爱?那那些吃血的怪物,就是在吃爱吗?好像……有点说不通。梅菲斯特额角滴落一滴冷汗。
血不能浪费。他名义上的同伴,可是会把血液吸得一干二净。
他把花瓣从茎上摘下,放入嘴里,嚼了几下。带着血液的铁锈味和玫瑰的香气,除了有些苦涩,味道居然不错。
梅菲斯特颇为开心地把剩下的几支全部塞进嘴里。
就在享受美味的时候,前方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拦住了他:“你是在找爱情吗?”
“呃,对。您知道爱是什么吗?”
“当然。来,跟我走。”男人说着,用沾满污垢的手擦了擦鼻尖。
梅菲斯特兴奋极了。终于有一个人肯告诉他什么是爱了。
那人佝偻着背,脸埋在胸前,走在前面。
可梅菲斯特没兴奋多久。他跟着这个人走了许久,都没有走到目的地。路越走越曲折,没有刚才那条街的热闹,越来越冷清。他的耐心快要磨光了。
梅菲斯特双手抱胸,靠在旁边坑洼的石墙上:“喂,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就要到了。你不是要找爱吗?像你这样的人,在那里很受欢迎的。”
“哦,是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到时候记得付钱给我就行。”
“钱?为什么你们都问我要钱?”
“这个社会就是这么市侩的,小伙子。”
“我没有钱。是要交换吗?我全身只有这件衣服。”
男人从凌乱的头发中,用浑浊的眼珠打量着他:“这是什么时代的衣服?”仔细端详之后,他伸出手,颤抖地抚摸梅菲斯特身上烫金的纽扣,喉咙里滚出几声笑:“这个就可以了。”
原来这么简单。梅菲斯特从身上揪下一颗纽扣,塞进男人手里:“那我们走快一点吧。”
这纽扣真是宝贝,可以交换好多东西。菲洛墨拉对他还不错,哈哈。
不一会儿,他们走进了一条逼仄的小巷。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不臭却极为刺鼻的味道。
一座座石板房外,迎来送往。
梅菲斯特朝四周看去。站在门外的几乎全是女子,除了几个正被女人往屋里拉的鼻直口阔的男人。他本能地排斥这一切,拉住明显加快了脚步的男人:“到底在哪里?扣子你也收了,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男人扭过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全天下的男人都不会回避这个问题的,小朋友。我带你找个好的。”说完,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什么好的坏的。你赶紧带我看了什么是爱就可以了。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就揍你。”梅菲斯特举了举拳头。
就在两人纠缠时,一个身影径直扑到了男人身上。
“你做什么!”男人怒吼一声,向后跳开。待看清撞自己的人后,竟抬脚踹向这个孱弱的女子。“真晦气。不给我赚钱,还敢出现在我眼前,你不想活了。”
“查理管事……求你,再给我一点米吧。家里孩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我还没奶水……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你了,我熬些米汤,孩子就能活下去。等孩子稳定了,我……我还能干活的!”
不知是说话太急,还是受病痛折磨,这女子狠狠咳嗽了几声,嘴角竟溢出血来。
血液的味道传入梅菲斯特鼻尖。充满腐烂。
没等梅菲斯特做出反应,被称作查理的男人一脚踩到女人胸前:“你这样谁敢用你,怕是有了肺痨。赶紧抱着你那该死的孩子,从我的地盘滚出去。”每说一句,脚下的力道便加重一分。再下去,怕是要踩穿那女人的胸腔了。
梅菲斯特心中聚集了一种名为愤怒的感情。
这是对可怜生物的恻隐之心。
他迅速伸出手,锁住那男人的喉咙,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庞大笨重的身躯提了起来。周围传来抽气声,随后一片静默。
“你为什么这样虐待她。一样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让她干活。”
男人被掐得青筋爆出,双手徒劳地摆动,企图挣脱脖颈上的钳制,却无济于事。
“她有病……客人不会喜欢这样的人……不干活,我凭什么给她食物。”
望着那艰难吐字的嘴,梅菲斯特得出了一个结论:人可真冷漠。这样的人群中,怎么能找到菲洛墨拉口中神化的爱意?他要放弃。
他缩紧手掌。这男人此刻的生命,比他脚下的女人更加脆弱。只需稍稍用力——
“如果不想死,你就放过她。”
男人眼看就要断气,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梅菲斯特松开手,将男人扔了出去。身躯撞击墙壁,发出巨响。
“谢谢……谢谢……”女人挣扎着爬到他身边,拉住白色的衣衫。“可是,慷慨的大人,您能给我点钱吗?我需要养我的孩子……”咳嗽声没有中断。女人费力地从口中吐出这些字句,那断断续续、起起伏伏的喘息,像下一秒就会断气。
“你的孩子?是因为爱吗?你要救他?”梅菲斯特拉起伏在泥泞地上的女人。
“我当然爱我的孩子。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
“那你能带我去看看吗?我可以给你这个。”他指了指衣服上仅剩的两枚衣扣。几个小时内,他已学会了人类的交换。
“真的吗?您太慷慨了,大人。”
女人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另一条小巷拐去。
那是一间破败简陋的房屋。因为昨夜莫名下了一夜的雪,此时房间里冰冷极了。
女子进门后迅速关上了房门,怕门外的冷气冻到孩子。
梅菲斯特正要往房间深处走,女子拦住了他。
她颇为抱歉地搓着手:“抱歉,大人,您能等一会儿再靠近孩子吗?我怕外面的寒意冷着他。”
“可是,这里明显没有外面暖和,女士。而且这里似乎没有活物。你的孩子是在这里吗?”梅菲斯特再次嗅了嗅屋里的空气。的确没有生命的迹象。
“怎么可能……”女子尴尬地笑了笑,“我的孩子就在那里,好好的。”
她加快脚步,走向家中唯一的床。
轻柔地俯下身,伸出双手,抱起被子中的孩子。
脸上的笑容化为了一隅温泉:“宝贝,很快就有吃的了。这位先生说要给我们食物。”
可是无论她怎样晃动,孩子都没有动静。
“他,不具备生命了。”梅菲斯特没有嗅到任何活物的气息,也不知该如何表述人的消逝。
“怎么可能!他的小嘴还在动,你看!”女子将孩子凑到梅菲斯特眼前。孩子全身已经泛青,紧闭着双眼,仿佛再也不愿看这个冷漠的世界一眼。
“他……他真的是死掉的。”梅菲斯特口中传来没有温度的话语。
“不,这不可能!”
女人的精神瞬间崩溃。从昨天晚上开始,她的孩子便没有再发出过小动物般的呜咽。
她的孩子不能离开。她想。
她迅速把孩子从被子中抱了出来,双手颤抖着抚摸幼小的身躯,企图给这冰冷的身体以存活的温度。
但即便是滚烫的山石,此刻也不能再赋予这个生命继续的能力。
女子双膝瘫软,跪在梅菲斯特眼前。将孩子埋进自己瘦弱的怀中,一动不动。
那姿势,像一座坚实的山。在阴暗的角落,妄想明天的阳光会眷顾这悲惨的命运。
爱是悲痛的。梅菲斯特心想。
那么,主人所说的爱,究竟是什么?是玫瑰花瓣的甜腻,还是这冰冷孤寂的死亡?
他还是不懂。
“如果可以,我想给予你慰藉伤心痛苦的能力——但我如今还不知怎么去实现。如果等我学会,你还在这里,我带你去找属于你的孩子,找回你的爱意。”
梅菲斯特留给这位妇人这句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话,转身离开。
房间恢复了死寂。只剩床上的两枚纽扣,反射着落日余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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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二十二章 逢魔时刻(3)